回到森罗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
那轮永远病恹恹的冥日正沉向西方地平线,将最后一点惨淡的光晕涂抹在酆都城千疮百孔的轮廓上,投下漫长而扭曲的阴影。
城内外的战斗声并未停歇,反而随着“夜晚”
的临近,虚空生物的活性似乎有所增强,镇渊、攀霄二军的防线承受的压力明显加大,爆鸣与喊杀声隔着厚重的殿墙隐约传来,如同永不愈合的伤口在低声呜咽。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帝座后方镶嵌的几颗硕大幽冥石散着冰冷的、恒定不变的光晕,勉强照亮空旷的大殿。我褪去了那身象征帝位的玄黑龙袍,换上了一套相对简便、利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面随意罩了件同色的斗篷。帝冠也被取下,只是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子将长束在脑后。
我坐在冰冷的帝座上,没有闭目养神,也没有处理任何政务文书。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前方空无一物的黑曜石地面上,仿佛能穿透地面,看到下方那正在无声运转、积蓄着毁灭性力量的庞大阵法核心。
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座椅扶手上凹凸的龙纹浮雕,触感冰凉而坚硬。
计划,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或者说,倒数第二步。
所有的棋子都已就位,所有的齿轮都已咬合。靖澜、戍瀚、长冥、护幽四军,此刻应该已经在那四个“伪阵眼”
方位完成了最后的整备,只等最终的指令。镇渊、攀霄二军正用鲜血和魂力,在正面战场为我争取着这最后的时间窗口。玄阴、墨鸦、夜枭、厉魄,各司其职,维持着冥界这架庞大而残破的机器,在滑向深渊前最后的、畸形的稳定。
秦空在人间,应该也到了最煎熬的时刻。他那边的“开关”
,将是点燃最终烈焰的最后一道火苗。
而我,坐在这里,等待着那个最终的令人。
殿内的阴影随着时间流逝而缓慢移动、拉长。外面的战斗声时而激烈,时而稍缓,如同垂死巨兽不规则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
殿门处,厚重的大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
没有通传,没有脚步声。
一道裹在陈旧黑色兜帽长袍里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本身,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某种法则层面上的“沉重”
。他所过之处,连帝座后方幽冥石的光晕都似乎黯淡了几分,空气中的阴气变得凝滞、枯败,仿佛瞬间经历了万千年的风化。
黑疫使。
他径直走到帝座之下,没有抬头看我。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背,兜帽的阴影完全遮住了他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石在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达灵魂的穿透力。
“小子。”
他唤我,我抬头。
“准备好了吗?”
很简单的问题。没有询问计划细节,没有确认各方状态,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我坐在帝座上,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森罗殿万年不变的阴寒和尘埃味道。
然后,我看向他。
隔着数丈的距离,隔着冰冷的空气,隔着那件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兜帽黑袍。
我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但无比确定。
“好了。”
我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异常清晰。
黑疫使似乎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或者只是兜帽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朝着殿门外走去。步伐依旧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奔赴终局的决绝。
我从帝座上站起身。
没有留恋地再看一眼这象征冥界至高权力的座椅,没有整理身上的衣物。
只是迈开脚步,走下帝阶,跟上了前方那道融入阴影的背影。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了森罗殿。
殿外,景象依旧直观和惨烈。
酆都上空,那个主虚空洞口,此刻在“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