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向前没有回宾馆,而是来到一处老旧小区。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小区里安静得出奇。
几栋四层的红砖小楼隐在树影里,路灯的光被枝叶切成碎片,洒在青石小路上。
这些楼房建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白天看着低调朴素,到了晚上反而显出一种沉稳的威严。
这里住着多位离退休高官,白天低调,夜里更低调。窗户透出的灯光稀稀落落,每一盏都像是某段历史的余温。
赵向前深吸一口气,看向坐在门房里毫不起眼的身着便衣的门卫,他知道,这些门卫其实都是特勤局派来的特勤人员,个个都是火眼金睛,不仅身手不凡,且政治绝对可靠。
这门岗看似松弛,实则层层设防,若不是他提前报备,又有人在门口迎接,就算以他的身份,也未必能顺利踏进这道门。
今天是重阳节,他来探望一位老领导,是他上国家行政大学时的常务副校长张国发,如今已退休在家。
赵向前空着手来,这个时间、这种方式,既合规矩,也不会引起任何不必要的猜疑。
跟在前来迎接的勤务人员身后,他心里忍不住感叹,这些曾经权势滔天的人,看似尊贵显赫,实际上却被一副无形的枷锁牢牢套住。
就连退休后,也没有真正的自由,想和普通老人一样去公园溜弯、去菜场买菜、甚至随意走出小区压压马路,都成了一种奢望。
赵向前忽然生出一股寒意,自己一路拼命往上爬,难道最终的归宿,也是这样一种被“保护”
到失去自由的日子?
太久没有人来看望,张国发显然格外迫切,竟站在楼道口,目光一直望向小区入口的方向。
一看到赵向前的身影,便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真切而热络的笑容。
“向前啊,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啊。”
赵向前赶紧加快脚步,几乎小跑着上前,双手紧紧握住张国发的手,“张老师,今天重阳节,怎么能不来看看您呢。看到您这红光满面,身体扎实,我这心可就踏实了。”
张国发被他说得眉开眼笑,“哈哈,还是你会说话。也多亏现在医学发达,我这身子骨还能撑得住。”
说着,他拉着赵向前的手往楼道里走,脚步比平日轻快了许多,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张校长,实在抱歉,本来应该早来的,但是工作脱不开身,耽误您休息了。”
赵向前一边走,一边诚恳地道歉。
“明白,明白,工作要紧。”
张国发摆摆手,语气里没有半点责怪,反而带着欣慰,“只要你还记挂着我,能来看看我,我就高兴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起来,“听说你要来,你胡阿姨特意做了你爱吃的胡辣汤。托你的福,今天我也能解解馋。”
进屋后,一位清瘦的老太太迎了出来。
她的目光先从赵向前身上扫过,再往他身后看了看,似乎有些不满意,“小赵啊,叶蔓没一起来?”
赵向前立刻躬身问候,“胡阿姨,我这次来京城是出差,就没带她一起来。您的身体最近还好吧?”
老太太摆摆手,“老糖尿病了,维持着。下次记得把叶蔓带着,好多年没有见到这丫头了。”
她随即又看了看墙上的钟,略带埋怨地说:“怎么来得这么晚?吃饭了吗?胡辣汤我都热了几次了,还烙了饼。”
她指向桌子,一大碗棕色的胡辣汤静静放在那里,表面撒着一层细碎的葱花,应该是才盛起没有多久,热气还在往上冒。
旁边的盘子里,几张表面有着焦糊印的白面饼叠得整整齐齐,像是等了很久。
尽管刚吃完饭没有多久,赵向前还是兴冲冲地走到桌子前,端起胡辣汤,美滋滋地喝上一大口,又撕下一块面饼,蘸着胡辣汤塞入嘴里,就像饿了很久一样,一边咀嚼一边夸赞着:“这么多年,还是胡阿姨做的胡辣汤最好吃,在南星港,我天天都在惦记这一口。”
胡阿姨脸上堆满了笑,“坐下慢点吃,别噎着。”
指了指另外一只小碗,里面装着可怜的小半碗胡辣汤,对着张国发说:“这是你的,不能吃多了。”
张国发摇着头坐下,端起小碗嘬了一口,吧唧着嘴品尝着,“要说还得是我媳妇儿,全国都没有一个人能做得比你好吃。”
胡阿姨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书看着,她知道,接下来的时间该留给他们。
赵向前不可能待太久,能来一趟已经不容易。
张国发当年虽说是桃李遍天下,但天南海北的,大家又都很忙,能来看看他的也不多。
赵向前在党校时就和张国发走得近,后来有机会就会来看望,是所有人里走得最勤的一个。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胡辣汤的香气,和张国发那小口小口的满足声。
赵向前向张国发汇报着最近一年在南星港的工作,张国发静静地听着,既不点头摇头,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就在南星港呆了快七年了。”
赵向前喝完碗里的胡辣汤,用剩下的面饼把碗底蹭干净丢入嘴里,“真好吃,这么年了,味道一点都没变。”
这是赵向前在提醒张国发,他在南星港市委书记任上已经是第二届了,后面就要争取向上进步了。
张国发虽然退休多年,但学生遍布各部委、各省市,人在京城,消息灵、渠道多,关键时刻能帮着带句话、透个风,哪怕只是提醒一句“注意某个方向”
,或者和大领导们聊天时能说一句“赵向前同志还不错”
,这些对赵向前来说都是极大的帮助。
“干得好,为任一方,就要造福一方,踏踏实实干实事,干出好的成绩,让中央和人民都满意。你做得好,作为你的老师,我的面子也有光。”
张国发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