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嫁进陈家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她记得很清楚,婚车停在陈家老宅门口时,婆婆周桂兰撑着伞站在廊下,脸上的笑容像是量好了尺寸,不多不少刚刚好。林晚踩着一地湿漉漉的鞭炮碎屑走进门,陈家的亲戚们围上来寒暄,热情得恰到好处。她那时候想,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可婚后才第三天,一切就变了味道。
那天早上林晚起得晚了些,头天帮着操持宴席实在累得够呛。等她洗漱好下楼,周桂兰已经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连碗剩粥都没留,只有半碟子咸菜搁在角落里。
“起来了?”
周桂兰头都没抬,语气不咸不淡,“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呢。”
林晚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歉:“妈,对不起,我起晚了。”
周桂兰终于抬起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她婚礼那天一模一样,不大不小,不远不近:“没事,自己家嘛,随意点就好。不过以后要是起不来,提前说一声,我好给你留饭。”
这话听着像是体贴,可林晚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去翻冰箱想找点东西垫垫肚子,周桂兰的声音又从身后飘过来:“那鸡蛋可不能动啊,那是留给你大哥家孩子吃的,小孩子长身体,得吃好的。”
林晚的手缩了回去。她最后什么也没吃,喝了杯白开水就出门了。
陈宇那时候还在旁边,从头到尾没吭声。等上了车,林晚问他:“你妈刚才那样说,你不觉得有点过分吗?”
陈宇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我妈就那样,嘴硬心软,你别跟她计较。”
林晚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她看着车窗外向后倒退的梧桐树,忽然觉得这场婚姻,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是远嫁过来的。
林晚的老家在一千二百公里外的小县城,母亲身体不好,父亲在工厂看大门,家里还有个刚上大学的弟弟。娘家能给她的支持,用周桂兰后来跟邻居聊天时的话说:“连个像样的陪嫁都没有。”
这话林晚是听别人转述的,当时她在卫生间里坐了很久,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瓷砖上,砸不出任何声响。
陈宇在一家物流公司当司机,一个月到手六千多块,在这座三线城市勉强算过得去。林晚嫁过来之前在老家做文员,工资不高,但好歹能养活自己。婚后她辞了职,跟着陈宇到了这里,人生地不熟,连方言都听不太懂。
周桂兰从一开始就没掩饰过对她的不满意。
结婚第一个月,周桂兰把家里的开销账本摊在茶几上,当着全家人的面念:“上个月电费三百二,水费八十八,买菜一千六百块,煤气一百二……”
她把账本往林晚面前一推,“你们两口子也不能白吃白住,每个月交两千伙食费,不过分吧?”
林晚看了一眼陈宇,陈宇正在看电视,仿佛没听见。
“行。”
林晚说。
她那时候刚找到一份在市做理货员的工作,一个月到手两千八。交完两千,她手里剩下八百块,要买日用品,要偶尔给陈宇买条烟,要给自己添件衣服,几乎什么也剩不下。
但林晚没说什么。她从小就知道,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不冷不热。林晚像一块海绵,把婆家所有的冷淡和挑剔都吸了进去,压得沉甸甸的,表面看起来却还是那副温和柔软的样子。
转折生在第二年秋天。
林晚怀孕了。
消息传出去,周桂兰的态度微妙地变了一下。那几天她会主动问林晚想吃什么,偶尔还会炖锅汤端到她房间门口。陈宇也很高兴,破天荒地请了三天假在家陪她。
林晚那时候天真地以为,这个孩子是来拯救她的。
可孩子还没出生,周桂兰就在饭桌上宣布了一件事:“等孩子生下来,放在我这儿带就行,你该上班上班,别耽误挣钱。”
林晚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妈,我想自己带孩子,至少带到断奶。”
周桂兰挑了挑眉:“你带?你带能带出什么名堂?你又没上过大学,在家带孩子还不是耽误时间?再说了,靠陈宇那点工资,能养得起你们娘俩?”
这话像一把钝刀,割在肉上不流血,但疼得钻心。
林晚没再争辩。她后来跟陈宇说起这事,陈宇还是那句话:“我妈说得也有道理,她帮我们带孩子不是挺好的吗?你还能上班挣钱,有什么不好的?”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人每天睡在她身边,可他说出来的话,从来不会站在她的角度想一想。
孩子是腊月里生的,女儿。
林晚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说不上来是因为喜悦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从胸腔里涌上来的那股情绪,又酸又涨,堵得她喘不过气。
周桂兰看了一眼孩子,嘴上说着“挺好”
,但转身就给大儿媳打了个电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病房里的林晚听见:“生了个丫头,哎,头胎是丫头也行吧,反正还能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