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Jason热情洋溢的恭喜声、苏母电话里的远程欢呼、以及我内心滴血的“高利贷”
警报声中,我颤抖着手,在那份厚厚的、印满了权利义务的购房合同上,签下了“李玉奇”
三个字。笔尖划过纸面,仿佛签下的不是安身立命的契约,而是一张通往“房奴”
地狱的卖身契,其沉重程度,不亚于对着苍穹立下“掀了这天”
的血誓的时候。
合同签完,Jason的笑容更加真诚(或者说,是看到佣金落袋的满足),热情地递上各种单据和礼品。苏雅看着那份合同,手指轻轻摩挲着户型图,嘴角终于忍不住弯起一个真心的、带着对未来憧憬的弧度。
而我,攥着那张仿佛有千斤重的购房合同,看着苏雅难得的笑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陈九你个王八蛋…利息…他妈的利息到底是多少来着?!还有…齐天的晾衣杆,到底能不能塞进那个‘灵动空间’啊?!
从“锦绣山河”
售楼部出来,我和苏雅都像是打完一场硬仗,身心俱疲,但手里那张滚烫的购房合同又带来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踏实感(或者说,是沉甸甸的负债感)。
阳光依旧刺眼,车流依旧喧嚣,但我们看世界的眼神似乎有点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大概是看路边每一块砖头,都在心里默默折算成月供的零头吧。
回到店里,已是下午光景。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抽象”
气息扑面而来。齐天脸上的蓝色油彩花了一半,汗水混着颜料在他猴脸上淌出几道诡异的沟壑,正毫无形象地瘫在破沙上,对着小风扇呼呼吹气,手里还捏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看来今天的“行为艺术”
收益依旧惨淡。
黑疫使则像个幽魂一样飘在角落,他那宝贝音箱放在地上,没开声,但一股若有若无的“咚…滋…”
感还在空气里残留,仿佛那低音是刻在空间里的背景噪音。今天帮我替班的小玲正勤快地擦着桌子,看到我们回来,甜甜地喊了声:“老板!苏雅姐!回来啦?”
“嗯,回来了。”
我有气无力地应了声,把装着合同的文件袋像丢烫手山芋一样甩在桌上。
齐天睁开一只眼,瞥见袋子:“哟?啥玩意儿?卖身契签了?”
这猴子,有时候直觉准得吓人。
苏雅勉强笑了笑,没说话,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签了。”
我言简意赅,感觉说出这两个字耗费了巨大力气。环顾一周,看着这拥挤、简陋、时不时还有神仙妖怪出没的咨询室,再想想未来那个需要月供大几千的水泥盒子……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来。不行,得庆祝!必须庆祝!用凡人的方式!不然这巨大的心理落差和负债恐慌能把我当场送走!
“小玲!”
我撸起袖子,拿出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关门!今天提前打烊!跟哥去买菜!大鱼大肉整起来!今儿高兴,咱们开荤!”
小玲眼睛一亮:“好嘞老板!”
齐天也瞬间来了精神,从沙上一跃而起:“买肉?俺老孙同去!看看有没有新鲜果子!”
黑疫使飘动的身影似乎也凝实了一点,音箱出一个极其轻微的、表示赞许的“滋…”
声。
于是,夕阳西下,一支奇特的采购队伍出现在菜市场:一个穿着黄衬衫、满脸“房奴”
沧桑的我;一个努力保持优雅但难掩疲惫的苏雅;一个脸上花里胡哨、扛着根晾衣杆的猴子;一个笼罩在灰败气息中的瘟神;外加一个蹦蹦跳跳、充满活力的暗河小丫头。
所过之处,路人侧目,摊贩惊疑。齐天对着一堆苹果评头论足,差点跟摊主争论起“蟠桃”
与“富士”
的优劣;黑疫使走过水产区,几个水箱里的鱼虾瞬间翻了肚皮,吓得老板差点报警,最后还是小玲机灵,赶紧掏钱买下(暗河报销)才平息事端。
这场面,比任何行为艺术都更具冲击力。
一番鸡飞狗跳,终于满载而归。厨房成了我的战场,锅碗瓢盆叮当作响。苏雅想帮忙,被我按在椅子上休息。齐天蹲在厨房门口,眼巴巴望着锅里翻腾的红烧肉,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黑疫使则飘在客厅一角,似乎在研究他那宝贝音箱如何能更好地融入“庆祝氛围”
,空气中偶尔飘过一丝寂灭莲华的枯寂感,又被浓郁的饭菜香强行中和。
夜幕降临,咨询室大厅那张大桌子被清空,摆上了满满当当的菜肴:油光亮的红烧肉、香气扑鼻的清蒸鲈鱼、红彤彤的油焖大虾、翠绿的蒜蓉菜心、金黄诱人的炸藕盒……中间还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简陋的空间被食物的香气和暖黄的灯光填满,竟也生出几分难得的温馨。
我拿出几瓶最便宜的、塑料桶装的散装白酒(简称“散白”
),给每个人面前的大瓷碗都倒得满满当当,酒液晃荡,散出浓烈而廉价的气息。
“来!”
我端起自己那碗沉甸甸的散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那股辛辣的预感和心头的房贷重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豪迈又喜庆,“兄弟们!姐妹们!今天!是个大日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苏雅带着温柔的笑意,小玲一脸期待,齐天吸溜着口水,黑疫使那灰败的眼珠似乎也转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