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了,在油坊灶房呢,”
周胜往她手里塞了个纸包,“刚从杂货店买的糖球,给你润润嘴。”
糖球是橘子味的,含在嘴里,甜丝丝的酸气漫开来。二丫跟在他身后往油坊走,看着他宽厚的肩膀扛着木料,脚步稳健得像头老黄牛。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账本在她怀里轻轻晃,纸页摩擦的“沙沙”
声,混着远处学堂的读书声,像支没唱完的歌。
油坊院里,李木匠的徒弟们正忙着挖坑,镐头下去,“咚咚”
地响。周胜把木料往地上一放,指挥着说:“立柱放这边,离油罐远点,免得蹭着。横梁用那根最粗的,能承重。”
二丫没去打扰,抱着账本坐在绣房里,照着张婶的样子画表格。铅笔在纸上划过,出轻微的“沙沙”
声,她忽然觉得,记账和绣花真像——都得细心,都得有条理,一笔错了,满盘都得改。
天黑透时,周胜才扛着最后一根木料回来,满身的汗味混着松木香。二丫端来热水让他洗手,他搓着手上的木屑说:“明儿一早搭棚子,你别忘了喊我,别睡过头。”
“忘不了,”
二丫把账本收进抽屉,“我把闹钟拨到鸡叫头遍。对了,张婶的莲花标签,我明儿就开始绣,争取三天绣完。”
周胜擦着手笑:“不用急,慢慢绣,绣好了才好看。”
他往灶房走,“我去烧水,今晚烫脚,累得骨头都快散了。”
灶房里的火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二丫坐在桌前,看着抽屉里的账本,又看了看墙上的莲花标签,忽然觉得心里踏实得很。就像这油坊的石碾子,一圈圈转着,看似重复,却把菜籽碾成了粉,榨成了油,把日子磨得越来越亮。
夜里,二丫被窗外的风声弄醒,听见周胜在说梦话,含糊地喊着“再埋深点……”
,准是惦记着棚子的立柱。她往他那边挪了挪,他下意识地把胳膊搭在她身上,带着股松木和机油的味道。
窗外的月光淌进来,照亮了绣房的一角,那枚莲花标签在竹杆上轻轻晃,像朵真的莲花,在夜里悄悄开了。二丫闭上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油香,心里盘算着明天要绣的蜻蜓翅膀,得用银线打底,再叠上点金线,这样在阳光下,才会像真的翅膀那样闪。
日子就像这没绣完的蜻蜓,一针一线地飞,总有一天,能飞过石拱桥,飞过油坊的烟囱,飞到更远的地方去。而她和周胜,就像这蜻蜓的两只翅膀,一起扇动,一起往前飞,不慌不忙,却稳稳当当。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头遍,二丫就醒了。窗外的露水打湿了竹篱笆,泛着清冷的光。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摸到绣筐旁坐下。昨晚答应给张婶绣的莲花标签,今天得开个头。
绣线在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红的、粉的、白的、金的,像一小片浓缩的花海。二丫拣出白色的丝线,穿进针孔——这针孔比平时用的细,穿线时得眯着眼,屏住气,直到线头听话地穿过,才松了口气。她把绣绷固定在木板上,绷好素色的底料,针尖落下,第一针从花瓣根部起头,白色丝线在布面上绣出一小段弧线,像刚探出头的花苞。
“沙沙”
的绣线摩擦声很轻,却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二丫绣得专注,连周胜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都没察觉。他刚洗漱完,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看着她低头绣花的样子,晨光落在她鬓角的碎上,像镀了层金边。
“比昨晚画的表格还认真。”
周胜笑着走过去,手里端着两碗小米粥,“先吃早饭,凉了就不好喝了。”
二丫抬头,鼻尖沾了点线头,像只偷吃东西的小雀。周胜伸手替她拂掉,指尖的温度让她脸颊微热。“等绣完这瓣就吃。”
她指着布面上刚成形的花瓣,“你看这弧度,像不像张婶家水缸里的莲花?”
“像,”
周胜凑近看,“就是这花瓣有点瘦,张婶家的莲花瓣更圆些。”
他拿起一根粉色丝线,“加点亮色?边缘用粉线勾一下,更像晨露打湿的样子。”
二丫眼睛一亮,接过粉线:“你咋比我还懂?”
“看你绣多了,也看会了点。”
周胜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快吃,粥里加了红枣,你昨天说有点头晕,补补气血。”
二丫捧着粥碗,小口喝着。小米的软糯混着红枣的甜,熨帖着胃里的空落。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李木匠他们啥时候来?”
“说好了卯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