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均无奈地笑笑,揖歉道:“若是真如九王所言,有人有如此大的力量,可以以一人之力就平定天下的乱局,那汾阳王为何还要白征战一生,朔方、河中、灵州的将士何苦为国用命,白骨累累呢?
安史之乱历时八年,吐蕃叛乱二入长安,至二帝四王之乱,大唐整整经历了三十年的丧乱,今日生民终于能够得到片刻喘息。殿下就不要再起他念了吧?况且——”
李恪睿抬起头,略略惊讶地看着面前飞身上石壁、将熙熙攘攘追求白剑的众人甩在身后的二人,竟然是一个一身彩衣的吐蕃胡女和一个身份低贱的布衣优伶:“哼,本王听说白剑至强至圣、至高至纯,如今这剑竟被蛮夷女子,和颜色衣裳都穿不起的卑贱低微的倡优轻易取下,看来,不过是民间工匠仿制的粗糙赝品罢了。李善,你连个杂耍的贱民都玩不过,这个千牛卫虎贲中郎将,是忝居了!”
李善闻其意,突然抽出刀,从背后刺向刚从峭壁上落下、如收翅的白鸟般刚刚站稳的少年优伶。
刚才还和那优伶争得不可开交的彩衣胡女突然手中甩出一条长鞭,抽开了李善手中的刀:“好狡诈汉人,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你是什么人?胆敢挡九殿下的麾下行事?!”
“我?你听好了,我是吐蕃赞普的王女、莲花生大师的弟子,莫泊贝玛!你这个低贱的败军之将,只配在地上爬的走狗,连看我一眼,都该被挖出眼珠!我把你剁了喂老鹰,供给尸陀林主,把你的头盖骨挖空当酒杯!”
李善平日狗仗人势,却不想遇到了一个狠角色,还是吐蕃的公主,无论是残忍还是后台都比自己强十倍,脸色都吓变了。
洛均和主持大师见李恪睿要杀人,都站起来。住持大师对洛均连连使了好几个眼色,洛均回头劝道:“殿下稍安勿躁,下臣在灵州跟随汾阳王时,曾有幸见过白剑。斗白晷是圣器,吹毛断,不锈不蠹,烈火煅烧不改其形,不如让他拿过来看看。若是赝品,就赏他罢了;也请红莲王女做个见证。”
过了而立之年的洛均处事圆融了很多。“乐师,请上前,不知如何称呼。”
“行。你是好人,但他们是黑心的!”
红莲王女汉话不太好,丝毫不避讳,也不掩饰。
伽蓝寺的沙弥尾引着取到壁上之剑的优伶上前,他面庞幼稚,看上去还未弱冠之年,身材单薄、衣衫陈旧,由于营养不良,消瘦得如同纸片,脸颊凹陷,只有过于清秀的脸庞如同枯池中的白荷、寒夜里的月亮。
他低眉顺眼地跪在地上,双手将剑奉上。
剑是旧的,布满了锈蚀和破口。
不是他。洛均听见心里失望的声音。
他不会朝着人类的帝王和权贵跪拜,他不会让斗白晷陈旧如同沉沙折戟,更不会将白剑拱手送人——每次当他的灵力接触斗白晷,那剑都出刚煅烧出的白银一样的光亮。
“九殿下,不过是把赝品;若殿下看得上眼,均愿以金购之,献于王前。”
李恪睿紫衣玉带,斜倚在胡锦貂裘的靠榻上,以考量的眼光上下打量洛均的表情,似乎想读出些什么:“洛四公子既然与白剑有一面之缘,即便不是正宝,何不自留之,以做纪念?”
洛均躬身下拜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况且殿下皇室之尊,下臣怎敢僭越?”
李恪睿眯着眼睛假笑,心中已经不再对这把被下等奴婢摸过的破铜烂铁感兴趣,却还想戏耍他一下:“请公子躬亲下询价钱几何?”
(贵族公子亲口对倡优说话被视为有失身份,李恪睿想以此羞辱洛均竟敢与他争锋。)
但洛均已皈东冥,众生平等,并不以此为耻,只是道:“那请九殿下赐个恩典,让他站起来说话罢。”
李恪睿点头。他从绫罗搭起的长棚中走下来,走下层层绸缎铺就的地毯,走到寺里的泥地上。
“殿下恩典,乐师请起,不知乐师如何称呼?”
伽蓝寺沙弥尾秀明单手礼道:“此乐人不良于言,小僧代为转达吧。”
跪在地上的优伶腿脚轻盈地站起来,第一次从地面上抬起眼睛。他朝着秀明手语,秀明转道:“他说,贱人卑鄙,不知贵人如何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