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惑与不安的低语,在这光怪陆离的“归墟之地”
中缓缓消散,只留下刑架上我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喘息,以及周围那些冰冷装置永恒不变的、低沉的嗡鸣。
他站在我面前,帝袍的阴影笼罩着我残破的身躯,脸上的表情在惨绿幽蓝的冷光下变幻不定。最初的暴怒似乎随着那顿踢打和关于太上老君的自语而稍稍宣泄,但一种更深沉、更纠缠的烦躁与疑窦,却在他眼中沉淀下来,如同这空间底部那吞噬光线的黑暗。
我垂着头,视野模糊,全身的骨头仿佛都碎了,内脏火烧火燎地疼。杨戬刚才那顿泄,几乎将我最后一点生命力打散。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攥着我头问话时,那指尖传来的、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长久以来的认知被颠覆、或者最关键的拼图缺失带来的……失控感。
他没有立刻离开。
沉默在蔓延,只有锁链偶尔因为我无意识的抽搐而出轻微的“哗啦”
声。
“太上老君……”
杨戬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但语比平时稍快,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宁,“此人……自朕登上神位,执掌司法,统兵征伐以来,就总觉得……他很奇怪。”
他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虚空。
“神仙?呵……说是清静无为,说是斩断尘缘,可说到底,只要是开了灵智,得了道果,有了自我意识的存在,谁又能真的没有半点私心?玉帝贪恋权位,佛祖执着信仰,就连朕……”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自嘲般的冷笑,“朕所求的‘新秩序’与‘脱’,又何尝不是一种最大的‘私欲’?”
“可老君不同。”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厌恶与不解的神色,“他就像……真的只是一团‘神性’的聚合体。无喜无悲,无欲无求。对谁都笑呵呵的,一团和气,玉帝敬他三分,佛祖对他客气,就连孙悟空当年大闹天宫,在他那兜率宫里偷吃了仙丹,他似乎也没真正动过怒,只是不痛不痒地关了几日禁闭……”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眼神锐利。
“可正是这种对谁都一样的态度,才最让人不舒服!要么,他是个真正的、毫无原则的‘老好人’——但这可能吗?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天界,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好人?要么……”
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他就是‘假’的!他不愿与任何人深交,不愿展露任何真实的喜怒和倾向!他用那副永远和煦的笑脸,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隔开了所有人!”
杨戬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似乎这个结论让他自己都有些激动。
“神仙,说到底也是社会性的‘存在’。需要交流,需要认可,需要权柄,需要香火,需要同道,甚至需要敌人!可太上老君,他就像游离在这个‘社会’之外!他跟整个天界……不,是跟这整个三界的神仙佛陀,都格格不入!”
他踱了两步,暗金纹路的帝袍下摆在崎岖的地面上扫过。
“朕曾经怀疑过……他是否也在暗中研究‘归墟’?毕竟他炼丹炼器,窥探造化,对天道运转的理解,恐怕还在朕和玉帝之上。他是否也看到了旧秩序的末路,在默默准备着什么?”
杨戬的眼神闪烁着,“可他从未表露过任何这方面的迹象。直到现在……”
他停下脚步,看向我,眼中那点疑惑和不安再次放大。
“直到现在,他消失了。消失得如此干净,如此彻底!连他存在过的‘兜率宫’,都从规则层面自行瓦解!这不是躲藏,这更像是……‘抹除’!”
“李安如,”
他逼近一步,声音带着一种迫切的求证意味,“你跟他接触过。他点化过你,一定告诉过你‘归墟’的事情。你有没有……这种感觉?他是不是……根本就不是‘太上老君’?或者说,他不完全是?”
我努力抬起肿胀的眼皮,透过血污看着他。喉咙里火烧一样,不出清晰的声音,但我还是尽力扯动嘴角,做出了一个大概是“笑”
的表情,然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我是真知道。
但这些,我没必要告诉杨戬。
杨戬看着我摇头,眼中的迫切慢慢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拒绝回答、或者说没有得到预期答案的恼怒。他脸上的肌肉再次绷紧,那刚刚平复下去的暴戾气息,又有抬头的趋势。
“不知道?”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冷,“还是……不想说?”
我没再回应,只是闭上了眼睛,将残存的意识缩回那无边无际的剧痛和冰冷之中。跟一个明显已经钻入牛角尖、且随时可能再次施暴的疯子,没什么好说的。
我的沉默,显然激怒了他。
“哼!”
一声冷哼,紧接着,又是拳脚加身!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短促,但也更加狠辣。他似乎只想泄怒火,而不是真的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了。沉重的打击落在我已经麻木的身体上,带来的是更深层次的、仿佛灵魂都要被震散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