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調停完,去到前面,東西倒是理清了,丫鬟婆子也都收拾整齊了,到處張燈結彩自不必說,尤其待客的正廳,擺著一架緙絲的丹鳳還巢的十六扇屏風,彩繡輝煌,配著婁二奶奶緊急趕出來的簇的桌椅和墊子,確實頗有些樣子了。
婁二奶奶正站在廳外,支使得丫鬟婆子們團團轉,發號施令,都是些「快去老太君那把那盆玉石榴拿過來擺一擺,這荷花盆景實在太素了」
「去催廚房把蓮子羹燉得爛些,桃膠少放,春茶本就澀口,甜湯不夠甜,壓不住的……」之類細枝末節的命令了,可見已經到了收尾階段了。
凌霜來的時間也巧妙,一出來,剛說了句:「娘別派人催了,嫻月本來就是強裝鎮定,再催,汗都要出來了。」
婁二奶奶自己都忙得滿頭大汗,聽到這話,氣笑了,道:「她不是三催四請,把個雲夫人請過來梳頭嗎?
人家堂堂侯府夫人坐鎮房中,就看著她梳頭換衣服這兩件小事,難道都管不好?還出什麼汗?」
凌霜也知道她酸得很,笑道:「娘又說人家雲夫人幹什麼,今日梳妝的娘子都是雲夫人請來的呢,宮裡放出來的娘子,厲害得很,名義上只說是給雲夫人梳,不然嫻月不是命婦,用宮人,傳出去不好聽。」
「宮裡的娘子,怎麼懂外面的時花樣?」黃娘子也幫腔道。
「說不得,人家雲夫人請來的,自然是樣樣都好,哪像我,上不得台面,不得小姐的歡心。」
婁二奶奶一邊吃醋,一邊還不忘百忙中吩咐婆子:「去把那盤糖漬梅子換了,果子籃里正經有櫻桃,有楊梅早杏,弄些梅子算算什麼,窮乞相。」
凌霜也忍不住笑了,順著她話道:「是呀,黃娘子你不知道,衣服和頭髮講究時,上妝卻不同,越要老手越好呢。」
「偏你知道得多!」
婁二奶奶忍無可忍,本就忙得肝火旺,正想拿凌霜罵一頓出出氣,只聽見外面主禮的婆子高聲唱道:「送嫁夫人們到了!」
婁二奶奶立刻變了個臉色,滿臉笑意,喜氣洋洋,帶著黃娘子秦娘子就一起迎了出去,那邊夫人們也都是盛裝打扮來賀喜的,以景夫人和梅四奶奶為,又有姚夫人等一眾關係不好,但來湊的,都嚷道:「恭喜婁二奶奶,賀喜婁二奶奶,今日嫁女,乘龍快婿,實在羨煞人也。」
「哪裡哪裡,都是夫人們抬舉。」
婁二奶奶謙道,和夫人們拉著手互相行禮,又一迭聲讓看茶,讓上座,果品點心都流水般端了上來,夫人們哪裡肯坐,都道:「我們看娘子去!」
婁二奶奶雖然和嫻月鬥氣,但做母親還是盡職的,立刻攔住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哎唷,這可看不得,嫻月那邊還正梳妝呢,看娘子也要等梳好了呀,各位夫人給我個面子,坐下來喝喝茶,吃吃點心,橫豎官家也還沒出宮呢,快來品品我從杭州托人尋來的上好龍井……」
「怕什麼,都是自家親戚。」姚夫人帶頭笑道:「我們還沒見過嫻月梳妝的樣子呢,都說美貌,倒要看看是不是天生麗質……」
婁二奶奶要去攔,哪裡攔得住,但凡親事,看客總是興致高昂,這還沒到鬧洞房,已經興奮得不行了,都要去看嫻月。
有熟悉婁家的,直衝後院,浩浩蕩蕩十幾個夫人,嚷著要看娘子,簡直是摧枯拉朽,凌霜跑在她們前面,剛想著說萬一她們硬闖,要不要翻臉,嫻月房間門口卻早站著一個人了。
雲夫人素麵朝天,連頭髮也是松松挽個墜馬髻,披著衣裳,笑眯眯站在門口,道:「各位夫人怎麼來這麼早?」
京中傳言再怎麼傳,她終究是侯府嫡夫人,這些夫人見了她,也不得不乖乖行禮,叫一句:「雲夫人。」
連嚷著看娘子嚷得最凶的姚夫人也不得不收斂許多,笑著道:「哪有這樣的道理,梳頭的攔著看娘子的,不講理不講理!」
她雖嚷,卻也不敢直衝雲夫人身後的門,雲夫人聽了只是笑眯眯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既然給娘子梳頭,當然要給娘子把門了,夫人們還是回去等著看娘子吧,橫豎裡面已經在換衣服了,好飯不怕晚。」
有她在,眾位夫人們只得悻悻商量回去,雲夫人看她們走了,朝裡面笑道:「紅燕,告訴小姐,慢慢梳,不怕,今日是她的大日子,自然一切以她為重,凡事有我呢。」
凌霜也跟著眾人往回走,趁人不注意還拿手肘捅捅婁二奶奶,低聲道:「看吧,請雲夫人來梳頭還是很有用的。」
婁二奶奶氣得眼裡冒火,但到了正廳,又不得不露出蜜一般甜的笑臉,和眾位夫人周旋起來。
夫人們哪裡是來吃茶喝點心的,一到正廳,看陳設的看陳設,講舊禮的講舊禮,姚夫人說「我們那時候,做小姐哪有現在輕鬆,天不亮就薅起來了,也不管你醒沒醒,喜不喜歡,梳頭的,上妝的,穿衣服的,把你擺弄好了,花轎一抬,就送過去了。哪裡知道男家是高是矮,是俊是丑。
哪像現在,二十四番花信宴,早就相看好了,抬到洞房裡一看,竟不是『人』,都是『舊人』了。」
婁二奶奶聽了便有點不太歡喜,感覺她有點影射嫻月和賀雲章早有私情的意思,笑著反駁道:「那不是盲婚啞嫁嗎?
可惜不是人人都像姚夫人福氣好,這樣都嫁到了姚大人這樣的金龜婿,哪像我們,都是認命罷了。要是那時候有花信宴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