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趙家的權勢下,張敬程的提親反而被蓋過去了。
其實也是三書六禮,請的是翰林院的秦老大人,媒是官媒,聘禮也許得不錯了,但比之趙家之前的聘禮,還是差了一截的。
婁二奶奶心中也知道遲早有這麼一出,倒不意外,只是感慨到底讀書人心實,也知道嫻月病了,卻偏這時候提親,確實是實誠人。
但婁老太君那邊反應就一般了。
婁二奶奶經過的事多,雖然心裡暗罵婁老太君牆頭草,但早膳叫她,還是照常要帶著卿雲過去,卿雲卻犟,就是不肯去。
婁老太君倒也沒說什麼,見了媳婦們,先問婁三奶奶管家的事,婁三奶奶賣弄才幹,說了一通,才道:「可惜晚上不能陪老祖宗說話了,趙夫人叫我去打牌呢,她喜歡玉珠碧珠喜歡得緊,說兩個都投緣得很,實在難捨難分……」
「既然是趙夫人有請,自然是先去侯府,我這什麼時候不能說話。」婁老太君道。
「老祖宗說的當然有道理,只是玉珠碧珠兩個丫頭氣人呢,又說害羞不肯去,又說沒有好衣裳頭面……」
「這還不容易,錦繡,去把那一對珊瑚做的小鳳釵拿來,給她們姐妹戴,再去開閣樓上的箱子,拿點料子來,讓姐妹挑去。」
「還不謝謝老祖宗呢。」
婁三奶奶立刻眉開眼笑,催著玉珠碧珠給婁老太君磕頭。
婁老太君這才有閒心來管二房,問婁二奶奶,道:「聽說昨日有人來提親?」
「是張敬程張大人吧?」婁三奶奶立刻接話,笑得比蜜甜,道:「恭喜二嫂了,我可聽說了,張大人的學問可好了,就是為人太板正了些,所以一直不見升官了,這也沒什麼,學問難得,一輩子待在翰林院,倒也樂得清靜呢。
正好嫻月身體不好,張大人家清靜多閒,嫁過去也好養身體呀,我聽著都替二嬸高興。」
婁二奶奶眼裡殺氣都出來了,還得耐著性子敷衍笑道:「借三妹妹的吉言了,不過這世上的事也難說,正經訂了親也不一定作準呢,何況八字還沒一撇呢?
我又不是沒見過世面的輕狂人,哪敢現在就得意呀?萬一出了什麼差錯,不是現打嘴嗎?」
鬥嘴,她是不怕的,但婁老太君現在多少有點拉偏架了。聽了她這話,反而嘆一口氣,道:「那倒也只能如此了,嫻月那丫頭是個沒福的,偏又多病,能有個張敬程,也算她的福氣了。」
婁二奶奶聽得直咬牙,出了暖閣,一路罵回自己院子裡。道:「你聽聽,這是什麼話!
什麼叫只能如此,人家正經讀書出身的榜眼郎,多委屈了你家似的,不知道的人聽見,還以為你家是什麼狀元種子呢?
祖墳冒青煙,幾代才出了一個探花郎,倒嫌棄起人家榜眼來了?
你怎麼就看準人家當不了大官了,怎麼就認定只能翰林院待一世了?
還嫌棄人家家族小,沒親眷,我看沒親眷倒好呢,勝過你家深宅大院,勾心鬥角!
說我家嫻月沒福,我家嫻月有的是福氣,張敬程娶她,是張敬程的福氣呢!」
黃娘子急得一路勸:「夫人快別這樣說了,老太君也是沒辦法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
婁二奶奶哪裡聽得進去,回去立刻催促卿云:「你不是說要把抄的經給老太妃嗎?
正好今日景家有宴席呢,咱們一塊去,花信宴統共只一個楝花宴了,不蒸饅頭爭口氣,有老太妃做主,給你挑個好的,看看到底是誰後悔莫及。」
卿雲不肯去,道:「娘去就行了,我還要留下來照看嫻月呢。」
「嫻月的病哪是一天兩天的事,人家都踩到咱們頭上了,你還在這婆婆媽媽呢。」婁二奶奶只管催卿雲,道:「大不了把黃娘子留下來就是了。你想氣死我哪?」
卿雲只得收拾衣裳頭面,準備出門,放心不下嫻月,也覺得婁二奶奶偏心太過,過來告訴桃染:「好生伺候你家小姐,我去露個面就回來了,我讓玉蓉和小雁都留在這,房裡千萬別少人,燈也都點著,生病的人最怕黑了。」
嫻月只閉目養神不說話,等她要走,才有氣無力地道:「壓鬢。」
「什麼?」卿雲沒聽明白,但還是停了下來。
「你頭上插戴得太死板了,金壓鬢得換成玉掩鬢……」嫻月說一句話都得咳兩下,叫桃染:「去把我的茉莉花圍拿來。」
是她做的珍珠茉莉花圍插梳,精緻得跟什麼似的。
本來卿雲滿頭戴金,換了玉掩鬢,稍顯突兀,有一排珍珠插梳在中間過渡,頓時渾然天成了。
卿雲自己拿著鏡子看了看,都驚訝於嫻月的巧心。
嫻月卻垂著眼睛,說話的力氣都沒了似的,只擺擺手,讓她出去,等她走到門口,才道:「給趙家點顏色看看。」
卿雲頓時也忍不住笑了。
要是以前,就算不說,卿雲也不得不承認,她其實是有點力爭上遊的心思的,只是因為她一貫是上游,所以這心思也就從來沒露過。
但也許是那一場病的緣故,退婚之後,她乘風而上的心漸漸就淡了。倒真應了書中的淡泊名利了。
要是娘知道了,一定急死了。
卿雲想到這個,不由得垂下眼睛,收斂了心思,重又露出完美的笑容,扶著月香上了轎,去赴景家的宴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