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夫人不解:「梨花是誰?」
桃染坐在床邊,急得眼淚汪汪:「是個丫鬟,和我同歲的,十來歲就死了。」
雲夫人嚇得魂飛魄散,她從來不信神佛的,也連夜讓人找了高僧高道,來府里送祟,自己也通宵不眠,合衣守在床邊,生怕嫻月被帶走了。
守到三更,嫻月迷迷糊糊醒過來一次,小聲叫「娘」,雲夫人聽得心酸,怕她失望,手撫著她額頭,道:「是我呢,雲姨在這裡。」
嫻月只叫娘,叫了兩三聲,像是又睡過去了。
雲夫人擔心得一夜沒睡,讓紅燕在外面設了香案,親自禱告許願。
誰知道到了天亮,嫻月好些了,也能坐起來了,卻說要走。
雲夫人只當她燒糊塗了,笑道:「傻孩子,你走去哪裡呢,還不快把藥喝了,趁今天好些,多少喝點粥,不然哪有力氣,太醫都說了,病去如抽絲,且要溫養著呢。」
嫻月卻不像說胡話。認真道:「雲姨把我送回家裡去吧?」
雲姨不解:「送回去幹什麼?你家裡亂成那樣,怎麼照顧你?
況且你正病著,怎麼經得起折騰,小命還要不要了?」
都說病美人,其實美人真病起來,誰還管美不美,只顧著心疼了。
嫻月病得臉色煞白,一絲血色也無,說話都氣若遊絲的,道:「不打緊,我家裡照顧病人慣了的,雲姨別管,只給我送回去罷了。」
都說嫻月說怪話,其實雲夫人也不遑多讓,立刻道:「那看樣子是我照顧得不好了,怪不得病成這樣還要走呢。」
嫻月頓時無奈地笑了。
「不是這個意思。」她垂著眼睛道:「雲姨這裡雖好,可惜我身體不好,萬一出了什麼事,只怕連累雲姨……」
她向來要強,不肯提一個病字,更別說自憐自艾了,說得這樣直白,已經是難得了。
她也知道人人拿她的病做文章,但她性格傲氣,不似蔡嫿,還有「我知道我是沒父母撐腰的孤女」這種話出來,她反而當自己是連城錦,別人得她青眼都是福氣,哪裡還輪得到別人來挑剔她。
今日她說出這種示弱的話,已經和雲夫人是極度交心了。
但云夫人哪裡肯。立刻道:「這話糊塗,先別說你出不了什麼事,我請的是太醫院坐堂的大人,世代名醫,多少疑難雜症都治好了,況且你這點小病,有他給你診治,能出什麼事?再說了,賀家的權勢難道還怕出事?
那幾代不是白經營了,你只管放心在這,難道害怕你娘打上門來不成。」
嫻月仍然只是不肯,說了幾番,索性挑明了,道:「李太醫的話,桃染都聽見了,也告訴我了,我也知道我這病不是一時養得好的,我且回去,養好了再來找雲姨。
我娘是個急性子,要是出了什麼事,鬧起來不好看,那天在秦家,雲姨又不是沒看見。」
婁二奶奶是有點市井的潑辣在身上的,嫻月這病,她肯定要算在雲夫人頭上的,要是病還好,要是出什麼好歹,不怕她不坐在賀家鬧個三天三夜,嫻月也是怕這個,所以拼著生病也要回去。
雲夫人怎麼都勸不住,索性不套車,嫻月也倔強,就讓桃染雇轎子去,雲夫人無法,只能把府里的官轎拿了出來,看著紅燕里三層外三層鋪好了,弄得比雲還軟。又勸嫻月:「雖說你好些了,但轎子顛簸,顛壞了你怎麼辦?」
嫻月只說不礙事,雲夫人卻大為擔心,為這還遷怒起賀雲章來,罵道:「偏是這時候要下江南,抄不完的家,造不完的孽,平時不用他的時候來得勤,用得著他的時候又在千里之外了……」
「他愛抄家,讓他抄去,反正雷劈的不是我。」嫻月也病懨懨地道。
轎子倒是好轎子,是賀侯爺在的時候留下來的,八抬大轎,是僭越的,但云夫人也顧不得了,憂心忡忡看著嫻月被攙扶著上了轎,囑咐扶轎的婆子和送回去的紅燕,道:「千萬慢些走,別顛著小姐。」
「夫人放心。」
扶轎的婆子逞能地拿出一杯水放在轎槓上,道:「尋常轎子不敢說,侯爺的官轎是絕不會顛簸的,夫人不信問紅燕,水潑出來只管收拾我們就是。」
雲夫人哪還有閒心管這些,自己又親自進轎子裡看一下嫻月,把她靠著的靠墊整理了一下,道:「我讓紅燕跟著轎子,你回去別和你娘爭吵,她偏心由她偏去,有事只管找我,隨時回來,只要說一聲,我立刻遣轎子去接你。」
「知道了。」嫻月有意逗她笑,臉色蒼白地道:「今日托雲姨的福,有幸坐了八抬大轎了。」
「你養好身體,等江南那位回來,不愁沒有八抬大轎給你坐。」雲夫人也回了她一句。
「那也再看罷了,我這身體……」嫻月自己打住了,她好強,不願說喪氣話,話鋒一轉道:「那到時候就請雲姨來做我梳頭娘子罷。」
雲夫人這才退出來,又想起一件事,道:「對了,把轎子上的徽記都摘了,別讓人知道是咱們家的,免得到時候猜到轎子裡是嫻月,又要亂傳了。趙夫人自從退婚後,可沒說過你家一句好話呢。」
「那就讓他們傳去,誰不知道我是病秧子似的。」嫻月只這樣淡淡道。
她執意不摘,雲夫人也沒辦法,也知道花信宴到如今已是尾聲,也不差這一點傳聞了。正好試試他們的真心,好過婚後才發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