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孩子向來聰明,怎麼忽然糊塗起來,趙家再不濟也是個侯府,更別說趙擎大人如今執掌聽宣處,好不容易已經走到這步,為什麼平白無故要退婚。」她傾身問卿云:「莫不是趙景唐突了你?」
她問得隱晦,但言下之意顯然不是「唐突」,都是女子,哪裡不知道男子的行徑。
趙景雖然是王孫,到底年輕,又仗著兩人婚事只差最後一步,也許有些想先落袋為安的心思,也是常有的事。
卿雲是閨閣小姐,去哪都丫鬟婆子一大堆,究竟又能失禮到哪去,想必是卿云為人太端正,受了兩句調笑,就覺得趙景是登徒浪子,進而想退婚吧。
誰知道卿雲只是不開口,道:「請老祖宗不要再問,我確實有不得不退婚的理由。」
婁老太君也板起了臉,道:「你說得輕巧,兩家的婚事,哪是一句退婚就可以退的,你年輕,哪裡知道這裡頭的利害,兩家聯姻,哪是你一時之氣……」
「趙景在我們去趙家打牌那天,調戲了嫻月,有嫻月身邊小丫鬟阿珠作證,還留下了物證。
所以我們去退婚,趙家沒有二話,乾乾脆脆就退了,」婁二奶奶插話道,她神色也有種破罐子破摔的坦然,不然不會這樣直接說了。
婁老太君驚得眼睛都瞪大了。
但她畢竟是久經世事的老太君,很快又恢復過來,道:「嫻月那孩子向來輕佻,也許是她……」
「老祖宗!」
原本跪在地上的卿雲聽到這話,頓時昂起頭來,震驚地看著婁老太君。
婁二奶奶見她又要為嫻月衝撞長輩了,連忙上來攔住她,打圓場道:「老太君,事已至此,就別去追究背後的原因了,趙景那小畜生敢這樣,也可見他對咱們家沒什麼敬重,想必趙侯爺和趙夫人背後也不太看得起咱們,這親事也沒什麼結的必要了,不然卿雲嫁過去,別說借趙家的勢,趙家先欺負起咱們來,誰受得了?難道真為了趙家就辜負了嫻月不成?張敬程雖不如趙家,也是正經榜眼郎,俗話說『自家一文,勝人千兩』,趙家雖有權勢,和咱們不一條心也沒用,還不如張敬程老實可靠。我也是想到這,才去退了婚的。」
婁老太君如今和婁二奶奶也關係好了,不然也不能聽進去這一番勸。聽了這話,只能嘆道:「你說的也不無道理,但趙家這樣好的親事……唉,我看卿雲是個極好的孩子,怎麼這樣沒福。」
「俗話說,有福之女,不入無福之門,我倒覺得這也是咱們卿雲的福氣呢。咱們卿雲這樣的人才,不愁沒有更好的。」婁二奶奶勸道。
婁老太君心中有幾句重話要說,當著卿雲的面,又怕傷了她,只能道:「錦繡,你帶大小姐出去,讓我和二奶奶說話。」
錦繡依言,引著卿雲出去,在外間坐下來,她端了茶來,勸道:「小姐喝茶,你放心,老祖宗心裡有數的。」
卿雲沒說話,只是垂著眼睛,看著杯中茶葉。
紅燕心中暗暗有些納罕,她也覺著,自從這次病後,這位大小姐身上好像多了點什麼,似乎不似以前一味地溫柔嫻雅了,而是像過了春天的花枝,柔韌中多了點剛強。
裡間里婁老太君和婁二奶奶說話,儘管壓低了嗓音,但說急了,還是有隻言片語飄出來,也聽見「老太妃」
「為了教坊司的事」
「趙景總歸是要娶妻的……」,錦繡聽見,將珠簾放了下來,又勸道:「大小姐吃些茯苓糕吧,這是馮家送來的,最是養身靜氣的。」
「多謝姐姐。」卿雲只這樣淡淡說道:「姐姐也別只管伺候我,坐下一起飲茶吧。」
錦繡本來是不僭越的,她身份特殊,老太君的貼身大丫鬟,婁三奶奶都要敬她幾分。但她自己沉穩收斂,仍然以奴婢自居。
要不是為了開解卿雲,她也不會坐下來的。
所以她只在繡墩邊上坐下來,笑著勸道:「老祖宗待小姐怎麼樣,小姐是清楚的,她也是為小姐著想,小姐還年輕,不知道這裡面的利害……」
「我知道。」卿雲淡淡道:「老祖宗是說,趙景總歸是要娶妻的,不管娶誰,都是別人家的風光了。
我再找,也不過是京中王孫,沒有能勝過趙家的。所以覺得退婚不值。」
這番話一說,錦繡都有點驚訝。
一直以來,這位大小姐,聰明是聰明,也端莊大氣,就是還是太年輕了些,跟初出茅廬的書生似的,難免有點不切實際的書生氣,只講道理,不講利弊的,沒想到這次她竟然想得這麼透徹了。
但既然想透徹了,怎麼還要退婚呢。
錦繡心中也有點惋惜,思忖了一下,不由得勸道:「論理我也不該多嘴,不過想著實在可惜,我們是俗人,說的也是些俗話,趙家雖有千般不好,到底是侯府,小姐退婚,是便宜了外人。小姐雖然人才出眾,但京中王孫有限……小姐冰雪聰明,自然早想到了這點,我不過是多嘴幾句罷了,小姐若惱,我就不說了。」
「姐姐多慮了,姐姐是為我好,我感激還來不及呢,怎麼會惱呢。」卿雲彬彬有禮地道。
她雖然這麼回她,卻神色冷凝如鐵,沒有一點改變想法的意思,只是平靜地坐著。錦繡心中嘆息,只能離開去準備茶果不提。
卿雲坐在桌邊,看錦繡離去,看自己的眼神滿是惋惜,她人生處處端正,事事圓滿,這還是第一次「淪落」到被人惋惜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