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然是氣我落井下石。」
「這話不對,凌霜的話已經說出口了,總要有個人去反駁的。
要是沒人反駁,老太妃下不來台,只會更生氣,也許狠狠懲戒凌霜呢。
你作為姐姐出面反駁,就成了姐妹間的爭辯,也算減少了傷害,怎麼不行呢?」雲夫人明知故問道。
卿雲也知道她這樣說,是讓自己站在嫻月的立場說話,但還是老實答道:「這是從利益出發的說法,但人非聖賢,怎麼能沒有情緒呢。
比如你朋友的鋪子倒閉了,四處找人盤下來,你就算有錢,但最好還是不要盤。
因為開鋪子買的家什器具,賣的時候能估價兩三成就頂天了,但她心裡還是按買的價格算,自然覺得你占了她的便宜。
不如不插手這事,只等她落魄的時候接濟她就行了。
嫻月也是一樣的心,她當然知道凌霜鬧這一場會聲名掃地,誰來接話都改變不了。
但心中還是會對接話的人有敵意,這也是人之常情。」
雲夫人還是第一次見到卿雲用做生意打比喻,倒也有。
京中夫人話里話外說商家女不好,其實見識和能力這些東西哪有什麼好與不好呢,不過是要自矜身份打壓他人罷了。
卿雲這點倒好,她從不避諱這個,就堂堂正正為商家女正了名。
「這倒另說,其實凌霜鬧這一場,後果也有限,世人嘴,兩張皮而已,由他們說去,能說壞什麼。我看秦翊的樣子,和凌霜反而比以前好了呢。」雲夫人笑道。
「那當然好。」卿雲道:「其實就算當時不是當眾,是私下議論,我也會反駁凌霜的,我是她姐姐,理應教導她,在她走上偏路的時候糾正她,免得她犯下大錯。
她說的那番話粗聽有理,但其實太偏激了,凌霜和嫻月都是一樣的性格,都喜歡另闢蹊徑,嫻月還好,她嬌氣,稍有不對勁就回頭了。凌霜卻倔,一定要一條路走到底才行。
她那番話,偏離正道太遠了,走得越遠,就錯得越遠。」
「哦,那你覺得什麼是正道呢?」雲夫人也來了興。
其實她也是劍走偏鋒的人,不然不會和嫻月成了忘年交了。對於卿雲這種正道的捍衛者,也有好奇。
「克己復禮,行仁守義,就是世上的正道。
本來是不分男女的,男子讀書,也是為了做君子。女子讀聖賢書,修身齊家,也是正道。被奉為典範的女子,也都是出色的人才。
像太妃娘娘,撫養官家長大,治理宮廷內外,這也是正道,凌霜卻執著於參政的事,這很危險。」卿雲娓娓道來:「她總覺得正道是束縛,其實正道當然有種種缺陷,但畢竟是世上唯一的康莊大道。
它劃出一道範圍,好有好的上限,但壞也壞得有限,只要你遵循它,一輩子其實是可以在一個範圍內的。
但走出這條正道,一切就難說了,好的時候固然很好,但壞的時候也壞得乎想像,凌霜覺得抄家苦,但世上那麼多女子一招踏錯流落煙花。她覺得夫人們苦,卻看不到做不了夫人的苦。
夫人們苦,是有範圍的,走出這條正道,下墜可就沒有範圍了……」
這是嫻月不讓她有機會說出來的話,她說給雲夫人聽,多少也有點希望雲夫人能夠轉述給嫻月的意思。
雲夫人只是微笑聽著,兩人走了一陣,她卻忽然道:「不過我覺得你說得也不對。」
卿雲並不驚訝,只是睜著大眼睛,安靜地等著雲夫人說話。
「你說正道好,我不反對,確實這世界只容得下走正道的女子登上高位,像凌霜這樣,事情還沒做,就宣揚得世人皆知,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反骨,有了警惕,這不是做事的方法。但你說的也不對,你說所有人都應當遵循正道。但你忘了,不是人人都可以走正道的。就像一個學堂,考查文章,總有人考最後一名。
比如你家,只有你生來是走這條最正的道的,嫻月和凌霜,都得劍走偏鋒才行,她們不愛正道,正道也容不下她們。
凌霜說得對,如果你的正道真的能解決所有問題的話,那花信宴哪個女孩子生來就是該嫁吃喝嫖賭的紈絝子弟的呢?
女孩子就算最差的也有限,罪不至此,卻總有人一生在苦海沉浮,這是仁嗎?
你的正道好,但不該是唯一的路,正道之餘,也該留出一些路來給別人走才對。
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樣,天生就被正道擁抱,這也是一種幸運。」
雲夫人一席話說得卿雲沉默不語,因為這恰是卿雲自己也說過的道理。她見卿雲聽進去了,又道:「這還是天生的性格不適合被正道審視的,還有一種命運捉弄,更是弔詭,就算你鐵了心走正道,也做對了所有的事,但命運允不允許你走下去呢?
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忠臣孝子尚且有冤殺的,何況世間女子命如浮萍呢?」
「就拿我們身邊來比喻,秦翊你不知道,但南禎就是不能走正道的人。
世人只看見他風流浪蕩,哪裡知道背後的原因呢。」
要說的是別的男子,卿雲是不會搭話的,但偏偏是賀南禎。
當日桐花宴墜馬,密林中的相處,她才驚覺賀南禎的操守堪稱君子,與他平日風流浪蕩的行徑全然不符,但事情過後,他又恢復往常樣子,那一下午的相處如同一場幻夢,在她心裡留下重重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