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郎怎麼會不懂呢。
他七歲入族學,天資卓絕,自幼跟隨賀令書讀書,最後承嗣,賀雲章和賀雲林的那個傳言,一直傳到了今天,不是空穴來風。
他們是一樣的人,美貌而高傲,世人傳頌他們的故事,命運卻又不肯給他們最豐厚的獎賞,他們是鋒利的刃,而命運眷顧的,永遠是卿雲那種盾一樣忠厚的人。
命運捉弄他們,給他們天資,卻又總是少那麼一點點運氣。
雲姨擁有艷絕京城的美貌,賀明煦卻死在四十歲,她婁嫻月美得讓人移不開目光,卻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哪怕一個月,能夠安安穩穩一場病不生。
十七歲的賀雲章金榜題名,殿試三甲,但官家只肯點做探花郎。
他沒有享受過賀家子弟的奢侈待遇,第一次得到賀家人的特權,卻是在殿試時。
狀元選寒門,榜眼選書香門第,世家子弟再好,也只能做探花郎,換了誰,心中能平?
但他能平,他真就做這個探花郎。
然後緊接著就是捕雀處,帶著滿腹錦繡文章當了官家的鷹犬,權勢滔天,卻與他的文章無關。
命運的捉弄讓他呈現一種特別的質地,危險而迷人。世人怕他,卻又忍不住談論他。
他冷著臉穿行在京城,人人噤若寒蟬,直到遇到婁嫻月。
花信宴一場場過,一場場都錯過。
直到桐花宴,直到他們終於約好看一場荼蘼花,芍藥又開了。
人心如水,世事易變,她在跟他告別。安慰他說,他擁有世上最好的紫心檀。
雲南采絕了的,並不值錢的,古老的檀樹,此刻全部握在他手裡。
但她說的從來不是檀樹心。
人不在了,石頭還在,但石頭有什麼珍貴呢?
千年百年後,石頭也不在了,但天塌地陷,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慶熙二十九年,三月二十三日的下午,酉正三刻,竹林掩映的昏暗書房裡,賀雲章擁有婁嫻月全部的心。
第1oo章花枝
嫻月溜出門去的時候,凌霜已經找了兩個馬球場了。
「我真服了秦翊了。」她找得火起,開始罵秦翊:「也不知道他整天跑到哪去了,找又找不到,煩死了。」
如意有一句「小姐幹嘛要找秦翊,以前不是一個人也玩得挺好的」,又不敢說,只能欲言又止地跟在她身後。
凌霜找到上次和秦翊一起贏趙景的馬球場,她都不靠近,只是在外圍探頭探腦找秦翊,竟然還有人認出她來,畢竟上次的賭局太傳奇。好在趙景不在,在的是姚文龍和他的跟班們。
但凡家裡權勢正盛的子弟身邊,總會圍著一大群跟班的,普通子弟的跟班都是些閒人,這些人的跟班裡卻還有中等世家的子弟,但據凌霜觀察,秦翊連小廝也少帶,別說跟班了,也難怪大家對她印象深刻。
他們見凌霜似乎在找人,就遠遠笑道:「找秦侯爺呀?」
「是啊。」凌霜也不怕,還跟他們有問有答的:「你們知道他在哪?」
「你都不知道,我們怎麼知道呢?」有人就說笑道。
他們對於凌霜能搭上秦翊大概是有點羨慕的,也有嫉恨,竊竊私語著,也有人在人堆後起鬨道:「在這肯定找不到,你去小花枝巷找啊。」
「小花枝巷?」凌霜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地方。
有人頓時發出嗤嗤笑聲,凌霜一見他們這樣,覺得他們是在耍自己,立刻皺起眉頭,往前走了一步。
她雖然有段日子沒揍人了,但小霸王的氣質還是在的,他們也知道再笑下去只怕要挨打,頓時都停了。
「你們說真的還是假的?」凌霜審問道。
「是真的。」有個老成點的就道:「秦侯爺和賀侯爺不是常在一處嗎?
小花枝巷有個粉牆的宅子,門口長著一棵大梨花樹的就是了。」
凌霜也是經驗少,沒往深處想,真奔小花枝巷去了,這地方她還是第一次來,見巷子裡門口都緊閉著,確實有個粉牆宅子,現在不是梨樹的季節,樹倒是挺大的,她估摸著秦翊不一定在,正猶豫要不要敲門呢,這地方也沒下馬石,只怕是處私宅。
她正看呢,門吱呀一聲開了,出來個五十來歲的婆子,手上提個菜籃子,一見她是個錦衣少年的打扮,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凌霜還以為自己被發現了,嚇了一跳。
「是侯爺府上的人吧?」這婆子熱情得很,上來一把抓住她:「小哥快進來,先喝杯茶,侯爺有什麼話交代,都進來說。」
凌霜被她拉進門來,看裡面院落收拾得挺雅致的,還種了芭蕉,也有芍藥花,月洞門,一排幾間清淨上房,還有琴台棋桌,婆子拉著她一路往裡面走,道:「小姐下午剛好了點呢,正念叨侯爺呢,說半年沒見侯爺了,可巧就來了,快請裡面坐,我去請小姐出來見你。」
凌霜聽到還有「小姐」,立刻就拔腿要跑。
這婆子不說還好,一說,她就知道這是哪了。
既然是未婚的小姐,又一口一個侯爺。
不管這婆子以為凌霜是賀南禎的隨從還是小廝,又沒長輩,又沒中人,未婚小姐直接見外男,都夠嚇人的。
除了傳言中賀南禎常年養在外面的那個清倌人,還有哪家小姐,是這樣的作派?
她等那婆子一轉身,立刻就跑,跑下台階時,正好迎面看到婆子和丫鬟引著個「小姐」過來了,雙方打了個照面,看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