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二奶奶趕走了凌霜,對秦翊倒客氣:「秦侯爺,咱們裡面說話吧。」
「伯母客氣。」
秦翊家才真正是規矩森嚴,奴僕下人,一個個都是比宮裡都毫不遜色的行事,婁二奶奶也不是沒見過世面,老太妃面前的魏嬤嬤在她看來,也不過等閒。
秦翊叫人看茶,丫鬟端上茶來,倒退著下去,目不斜視,確實是世家規矩,婁二奶奶端起茶來喝,不動聲色從茶杯上方觀察著這一切,心中更加滿意。
到底是世代簪纓的大家風範,說世代簪纓都太輕了點,秦家立的是不世之功,官家沒法不留著他家世襲罔替的侯位,秦家也沒法不要。
一篙子撐不到第二個秦家,名不虛傳。
她擺了一會兒長輩態度,見秦翊還耐心等她擺完,心裡成算更多三分,表面仍然冷著臉,一放下茶杯就發難道:「秦侯爺,有幾句話,我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伯母叫我秦翊就好了。」秦翊倒難得好脾氣。
「論理,我是不敢說你的,你們秦家好家世,秦侯爺也是大家公子,有名的王孫,家教是沒得說。」婁二奶奶道:「但做出的事來,實在讓我不好開口。」
「咱們家凌霜,是未嫁的女孩子,咱們婁家雖然官卑職小,她父親也是正經五品官,京中的規矩多嚴,人言可畏,侯爺是比咱們清楚的。」她直接問秦翊道:「侯爺也是成年男子,衣服交給凌霜來補,一無婚約,二又不是通家之好的親眷,恐怕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吧?」
「確實沒道理。」秦翊平靜地喝茶。
婁二奶奶頓時站了起來。
「我也實話跟侯爺說了,自從侯爺前些天上門去要衣服,闔府已經傳遍了,咱們凌霜的名聲就不說了,就連我和他爹,做父母的都心急如焚。
我在家想了又想,實在是沒辦法了,才來問一句侯爺。」她看著秦翊眼睛徑直問道:「都說侯爺的家教好,清河郡主也是先長公主娘娘撫養的,京中的典範。
我問侯爺一句,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成年男子上無父母命,下無媒妁言,衣服就到了閨閣小姐的手上的?」
秦翊好禮節,她站起來,秦翊也跟著站起來,被她說了一通,仍然神態自若。
「我今日來也不為別的,要拜會清河郡主娘娘,問她的意思。」婁二奶奶直接道:「正好,遇上了侯爺,就請侯爺給我一個交代吧。」
都說她潑,也確實是潑。
凌霜的事,他們彼此心裡都清楚是怎麼回事,婁二奶奶也知道秦翊是救凌霜,冒認了那衣服,秦翊也知道她知道,但這並不妨礙婁二奶奶選了個凌霜出門的時間,特地打到秦家門上來。
那些夫人里背後議論,說她市井氣,婁二奶奶身上確實有這種務實的市井氣,也不管對不對,得理就不饒人,秦翊上門要了衣服,她立刻就抓住這機會,到秦家來問,言下之意是秦翊輕薄了她女兒,追著秦翊要一個說法。
這蠻不講理的樣子,倒不難猜到某位小姐的「家學淵源」從何而來了。
秦翊心中想笑,神態仍然淡然,問道:「伯母想和家母談談?」
婁二奶奶不由得有點心虛。
京中誰不知道呢,清河郡主閉門修佛有些日子了,老太妃都請不出來的,她哪能見到呢,就連今日上門,也是打著找拜會清河郡主的名號,逼秦翊的宮,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你不給我女兒一個說法,我就要問你母親清河郡主要個說法了,看看這就是侯府的家教嗎?
其實她也知道這行為不太好,多少有點恩將仇報了,但做母親的,為了女兒什麼不能幹?
凌霜經過程筠的事後,名聲已經跌到谷底,她為這事日夜懸心,頭髮都白了幾根。
果然她一離開,三房都欺到頭上來,差點害死了凌霜。她才十六歲,以後幾十年的人生如何過?
跌到這種地步,到處都是人間險惡,她年紀小,不清楚這後果,婁二奶奶做母親的人不能不清楚。
找秦翊雖然是不好,但也是最後的機會了,做生意的人多少有點賭性在身上的,賭贏這一次,凌霜就是絕處逢生,秦翊是京中王孫里當之無愧的第一名,相當於連輸一夜,最後一把贏回所有,怎能讓婁二奶奶不激動。
但她低估了秦家的厲害。
越是門第高,家底厚,越是滑不留手,否則這麼多年下來,早被那些圍在周圍諂媚的人給瓜分了。所以說越是位高越是心性涼薄,也有道理。
婁二奶奶施展了一會手段,連秦翊的皮都沒破,一句話就問得她沒辦法,婁二奶奶心下挫敗,仍然強撐著道:「從來沒有女方上趕著的,我也上門來拜會了,郡主娘娘心裡應當有數了,秦侯爺也請掂量著,咱們家凌霜論相貌人品如何,秦侯爺和她來往了這麼久,也應該知道了。」
「我自然知道。」秦翊甚至笑了笑。
他身形高挑修長,是個名將的身形,寬肩窄腰,躞蹀帶攔腰繫著,穿一身玄色,胡褲胡靴,實在是又漂亮又精神,比趙景還好看不止五分,說話時微低著頭,大家公子的氣度,也比趙家強出一截。婁二奶奶看得心中遺憾。
要是能說成了,這才不枉了凌霜的一生呢。
可惜了。
婁二奶奶眼光老辣,也知道知難而退的道理,他講禮是他客氣,但自己啃不下這硬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