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小九已經看著車夫把馬套好了,嫻月頓時就要走,見賀雲章還不挽留,更加生氣,道:「快趕車,別賴在這裡了,咱們這樣的貧民丫頭,怎麼配在東渡頭觀風賞月的,快騰出地方來,讓荀郡主來陪賀大人說話,是正經。」
怎麼又拉扯上荀文綺了。
饒是探花郎才智過人,也想不通這裡面的彎彎繞,只能認輸道:「既然小姐回去,我也回去了,今天其實沒有公事了,只明天要進宮去賞花。」
他以為嫻月還在為公事生氣。
「關我什麼事。」嫻月道:「賀大人從來不去什麼花信宴的,橫豎遲早有官家賜婚,跟咱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咱們還是快走吧。」
她催得起勁,沒想到小九真這樣笨,說套車就套車,催快走就快走,嫻月話音未落,馬車就跑了起來,一下子就跑出老遠,嫻月也不好發脾氣,從車窗戶偷偷看了一眼,見賀雲章還呆呆站在雨里,又有點後悔。
花信宴如同催命,一宴跟著一宴,眼看就要結束。
好不容易偷得半天閒暇時光,卻說了幾句,就成了這樣,明明天色也不晚,雨也不大,他最後那句話,是不是也在遺憾這次一面就這樣匆匆結束了呢。
誰讓他要聊抄家來著。
嫻月平時最嫌棄女孩子為了一點若有似無的情意患得患失的,花信宴上見得太多了,就連黃玉琴也不能免俗,整天在那琢磨對方有沒有看上自己,太沒出息。
她自然也不會多做糾結,只是直接回了家,一進家門,別的事不干,先叫桃染。
「去,跟黃娘子一起,去找三奶奶問,這次壽禮,賀雲章送了沒有,是不是有一份是給二房的。
別私下問,選在老太君在的時候問,當著老太君,她要瞞也不好瞞。」
其實確實是回來得太早了,連黃昏都沒到,她坐在窗邊生了一會氣,瞥見鏡子裡自己的模樣。
早知道就不這樣隨意了,本來是因為要回絕趙修去的,所以故意沒有盛妝,其實就算要顯得隨意,梳個慵妝髻也是好的,京中的慵妝髻是不能參加正式宴會的,但如果跟唐時的倭墜髻一樣反綰髻心,配上珍珠流蘇,閒散愜意,正適合這樣的春雨天。
誰能想到呢,自己會忽然想去看雨。
偏偏每次都撞到不好看的時候,真是討嫌的傢伙。
元宵節的珍珠,桃花宴的桃花妝,雲鬢花顏,全是白弄了,就連小麼鳳簪子,他也是從別人那看到的。
大概冥冥之中就有這樣的天意,要讓他錯過。
但就算錯過了,他仍然眼巴巴地趕過來,陪自己看一場雨。
其實也怪自己。
嫻月從來最會擺弄人心,自己的情緒自然藏得更深,但不知道為什麼,一到他面前,總是格外嬌縱。
要是外人聽見,一定要說她輕狂,別人不說,連桃染都帶出來了。
今天渡口邊,桃染一臉提心弔膽的模樣,嫻月說一句,她抖一下,顯然在擔憂——這可是捕雀處的賀閻王,小姐怎麼這樣和她說話。
但嫻月就是知道,他不會生氣,不僅不生氣,還得微微笑著,耐心聽著,才故意那樣說話的。
但既然知道,為什麼又要發脾氣走呢。自己真是氣昏頭了。
誰讓他要和荀文綺做表兄妹呢!
嫻月正沒出息地在窗前生著悶氣,那邊黃娘子喜滋滋地帶著桃染回來了。
「還是二小姐厲害,」她一進來就誇獎嫻月道:「怎麼就知道三房瞞了東西,還好問了,不然她們怎麼會交出來。大小姐也在老太太跟前,說『對,賀大人是送了禮的,我忘了跟嫻月說了』,二小姐聽聽,咱們家大小姐多老實,就沒想到問清楚送了什麼,差點全落到二房手裡了。」
嫻月興致一點不高:「送了什麼破東西,我看看。」
她嘴上嫌棄,其實順手已經把禮單接了過來,黃娘子讓丫鬟把抱來的東西都擺在桌上,道:「小姐你看,其餘東西都尋常,只這個匣子裡的東西好……」
嫻月見她賣關子,順手就打開了。
剛開始看見匣子的時候她還沒反應過來,直到看到盒子裡明黃簽子才反應過來。
都說姚家暴發戶,尤其是趙夫人,帶領一眾夫人,笑姚夫人眼皮子淺,沒見過好東西,御賜一點什麼,都恨不能貼出來。
其實趙家的行事風格,在真正世代簪纓的大家眼裡,也是一樣的暴發戶罷了。
趙修送鹿血膏,御醫院的印,進上的明黃簽子,都直接露在外面,恨不能看見的人都知道這是官家賜的。
但賀家的東西,卻另外拿個錦盒盛著,不是收禮的人打開來,誰也不知道是什麼。
鹿血膏何其珍貴,只供應老太妃這樣的輩分,連官家自己都用得少,要賜,也是賜給近臣中的近臣,趙修那份,是他父親趙擎的。趙擎既然有了,賀雲章怎麼會沒有呢。
先前嫻月還生氣,怪他不出言挽留,非雲淡風輕說什麼壽禮。等看到壽禮才明白。
他要說的話,都在這份禮里。
就跟他說的詩,要到看見那景色,才恍然大悟一樣,嫻月直到看到這份禮,才明白他在說什麼。
滿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拒絕了趙修的鹿血膏,說她故作清高,拿捏人心,背地裡不知道罵了她幾千句狐狸精,婁家不過尋常門戶,商家女生的女兒,怎麼可能不想嫁給趙修,不過是耍把戲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