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能讓九哥請呢。」車夫笑道:「小姐賞我們錢喝酒,是小姐體恤下人,我們哪能不懂感激呢,當著值,可不敢喝烈酒。」
「何爺這話說得大氣。」小九招呼店家:「切一盤鵝脯上來,再來兩隻燒雞。
讓他們兩個痛快喝去,我陪何爺喝黃酒,吃點湯麵避避寒。」
他機靈就體現在這些地方,揀了個靠近小店門口的位置坐著,讓何爺背朝著爐子好喝酒,他自己則是朝外坐著,隨時看著小姐的馬車,雖然已經栓了馬,也落了樁,還有桃染守著小姐,但到底是在外面,又是渡口,小姐千金之軀,可要時刻照看著,不敢大意。
小九看了一會兒,見沒發生什麼,也不由得鬆懈了點,又進去看了看裡面喝酒的小廝,再出來陪何爺喝了兩杯,抬頭一看,灰濛濛的雨幕中,馬車邊忽然多了個人。
他嚇了一跳,連忙打了傘過去看,快走近了忽然反應過來——還是和上次一樣的事。
馬車邊單獨站著一騎,高頭大馬,後面跟著幾騎,不遠不近地守在渡頭邊,清一色的披風斗笠,嚴整得如同鐵鑄成的一般,不是捕雀處的人又是誰。
世人都怕捕雀處,小九自然也不例外,他在外面,不知道聽了多少捕雀處抄家滅族,抓捕朝廷官員用重刑的事,但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去,打著傘到馬車旁,看也不敢看賀雲章一眼,問道:「桃染,小姐還好嗎?」
「沒事,我看雨呢。」嫻月淡淡答道:「你去喝酒吧,這裡沒事。」
小九隻得又回去店中,遠遠看著馬車,不由得有點擔憂。
雖說賀雲章也是京中有名的王孫,也是權臣,但齊大非偶的道理他還是懂的,捕雀處何等兇險,小姐不要與虎謀皮才好啊。
賀雲章會來,嫻月並不意外,捕雀處的消息何等靈通,京中有任何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們眼睛。
賀雲章身為捕雀處的領,想知道任何一個人的行蹤,都是可以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清清楚楚的。
哪怕是嫻月一時興起想去渡口邊看雨,他想見她,自然就會跟來。
這是她從小就知道的事,她幼年多病,常臥床,有時候一病就是一個春天,揚州衙門裡有棵很大的梨花樹,一整個春天,看著花開花落,結了滿樹的小梨子。
揚州常有黃鶯兒,雄鳥通體嫩黃,雌鳥偏灰,只有額頭一撮黃毛,春暖的時候,常在枝頭跳躍,雄鳥築窩追逐雌鳥,上下紛飛,在枝頭上上下下,如同跳舞一般。
看那小小黃鳥為了得到雌鳥的心儀,真是花樣百出,又是唱,又是舞,叼來鮮嫩葉果子,又築好安穩的鳥窩,才能贏得青睞。
然後看著它們組成小小家庭,下蛋孵小鳥,小鳥長著大嘴,整天要吃,父母忙碌著叼回蟲子餵養,小鳥又長大離巢……一個春天就這樣過去,仔細想想,人的一生,也不過如此。
看到京中花信風的追逐,她也常想起揚州的小鳥。
不知道揚州的瓊花開了沒有。
姐妹中,她是早早適應了京城的一個,花信宴似乎只是她大展拳腳的戲台,她也確實在其中如魚得水,引得無數人艷慕……
但她也有許多不明白的道理。
雲姨說,她年輕時也有許多不如意,許多憤怒,聽起來像她和凌霜合在了一起,但後來遇見了她夫君,他解決她的困境,安撫她的焦躁,平復她年少時的傷痕,和他在一起之後,世界都漸漸明亮起來。
日子都是閃著光的,一樹花,一場雨,一個夏日寧靜的午後,都顯得無比有意思。她說這就是情的意義。
嫻月這樣聰明,什麼都會,卻不知道情為何物。是張敬程在她面前的心虛氣短嗎?還是趙修那一擲千金的豪氣呢?
趙修那執著的追逐,不惜代價的勢在必得,和賀明煦對雲姨的愛,有什麼不同呢?如果有,那如何得到那樣堅實可信的愛呢?
如果沒有,那她為什麼心中就是覺得總差點東西呢。
而她在這裡看雨,賀雲章就來,只要想見她,就穿越小半個京城。這和趙修的執著又有什麼不同呢?
如果沒有,她為什麼不肯留在趙家見趙修,偏偏要來這看一場雨,見一個世人都畏懼的人呢。
她自己想不明白,也許賀雲章明白。畢竟她找不到的那塊石頭,他也許能找到。
雨下了半晌,嫻月才終於開口。
「探花郎釣魚回來了?」
她第一句話就故意氣人,賀雲章穿著避雨的披風,帶著捕雀處的斗笠,她是在笑他像江上打魚的漁夫,穿戴著斗笠蓑衣。
「是啊,」賀雲章也笑著回她:「剛散了朝,來和小姐請教釣魚的心得。」
她說釣魚,他也說釣魚,只不過他說的魚是他自己,嫻月這樣子,不是等他願者上鉤是什麼。
嫻月直接打起馬車窗戶的帘子,瞪他一眼。但探花郎眼中帶著笑意,顯然是在逗她玩。
外面雨並不大,他穿的大概是宮中賜的避雨的披風,隨從都穿油絹衣,捕雀處隨時要行公事,披風並不華貴,像是和錯羽緞相似的工藝,水鳥毛拈在一起織成的,青灰色,那些雨滴從上面滑落,他見嫻月看他,也側過頭來,笠帽的帽檐齊眉,他微微低頭,從帽檐下露出一個笑容來。
嫻月立刻就把帘子摔了下來。
她也是怪,常常故意引他來,見了他卻又發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