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誅心,桃花年年在開,這時光從來不為任何人停留,曾經那樣濃烈的愛意,最終也被時間的洪流衝散,世上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朱顏辭鏡花辭樹,最是人間留不住,但他也和她一樣,偏要找到那塊石頭。
第54章厭倦
嫻月的細微變化,雲夫人是第一個發現的。
桐花宴回來,她身上忽然多了股厭倦的懶意,雲夫人也知道桐花宴上手帕的事,以為她是對張敬程厭煩了,但仔細看下來,又並不是。
嫻月最近倒像是把花信宴放下來了似的,天天研究飾簪環,大概是發現自己戴什麼,京中女孩都跟著學,不想把這個錢給外人賺了。橫豎她家自有飾鋪子,天天在雲姨家研究。
雲姨家的丫鬟都成了她的得力助手,個個為她的創意添磚加瓦。
雲夫人去叫吃飯,看見琉璃閣里擺滿了各色花草,婁嫻月在裡面描圖描得手上都染了色,頓時笑了。
「怎麼忽然這麼勤奮了?」她逗嫻月:「難道小張大人終於開竅了。」
「他?天生沒有竅,怎麼開?」嫻月把正染藤黃色的筆停下來,道:「總要我教,不是什麼好事。」
「這話怎麼說呢?」雲夫人故意問道。
嫻月在桃染端過來的水裡洗手,雲夫人接過丫鬟手裡的手巾,給她擦乾,嫻月向來體弱,一年四季手都是冰涼的。接過丫鬟手裡的參茶,喝了一口,才道:「每個人心裡都是有一桿秤,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就好像張敬程,他覺得拋頭露面是錯,惹人議論是錯,就算強行扭轉過來,也不過是因為喜歡我,不計較了。是『為了我而做的事』,不是發自內心這樣覺得。
我為什麼要平白無故欠他這個情,有天他不願意付出了呢?有天他覺得自己付出得夠多了呢?終究不如天生和我一個觀念的。」
張大人被她訓得唯唯諾諾,原本最端正古板的榜眼郎,願意信她那一套,換了別的女孩子一定感動了。但嫻月恰恰相反。
她了解人性。
雲夫人顯然也是知道的,只是要讓她自己說出來罷了,聽了就道:「不過京中這些男子裡,小張大人這樣,已經是難得了,你說的那種哪裡有呢?」
「姨夫不是嗎?」嫻月立刻反問道。
雲夫人愣了一下,真有,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提到先安遠侯,她的神色總是帶著點女孩子般的情態,其實嫻月想找的也不過是這個,能讓她在十年二十年後,只要想到他的名字,就會露出小兒女情態的人。
「他當然是……」雲夫人有點悵然地道,但很快又笑了,道:「總之你也別把敬程說得太死了,好歹榜眼呢,學什麼學不會,慢慢教就是了。」
「是啊,他學什麼學不會?
偏偏一直不知道我要什麼,這根本不是笨,就是不上心罷了。
這京中那麼多大人,官場逢迎能弄出花來,上司一個眼神就能悟出三層意思,但哪個夫人活得輕鬆恣意了,是他們不知道怎麼樣能讓自己的妻子更開心嗎?他們只是不願意罷了。」
嫻月一番話,把雲夫人說得無話可答,只能帶她去吃飯。
嫻月老待在雲家,連婁二爺都看出來了。
其實嫻月和婁二奶奶之間,確實不及卿雲和凌霜她們和母親親密,尤其花信宴以來,婁二奶奶一會兒忙著四處推銷卿雲,一會兒忙著管教凌霜,嫻月又厲害,自己又會為自己謀劃,再加上來來回回幾次意見,母女倆一直有些生疏了。
但要從根上說,其實早在嫻月小時候,她在姐妹中,就是婁二奶奶最不親近的一個,她這樣聰明的人,當然也不會因為這個自苦,而是轉而投入這世界,向外尋求。
以她的美貌聰慧,這世界早早就對她張開了懷抱,她如游蝶一樣流連在外,也是常事,但和雲夫人好得還是過了分。
雲夫人獨居多年,又無親生子女,賀南禎早已成年,雖然對她敬重,但也不過例行請安,京中夫人們也和她不好。
遇到個嫻月,性情相投,又這樣漂亮親昵,簡直當成了自己女兒。什麼珍貴東西,都不吝惜,拿出來給她自己選。
這幾天京中颳大風,雖然嫻月出入總有丫鬟婆子跟著,又是侯府的馬車接送,但也難免有吹到風的時候。
婁二奶奶畢竟是親媽,還是有點怨言的,晚上在給卿雲挑嫁妝單子的時候,在熏籠邊就忍不住說:「一天天早出晚歸的,比赴花信宴還辛苦,哪天惹了風寒,怎麼得了?」
誰知道她這話說完沒多久,嫻月就在天擦黑時到了家,去的時候原本披著紅色羽紗斗篷,回來卻變成了一件雀青色的,當時已經吃過晚飯,一家人都在熏籠邊坐著聊天,聽著外面雨聲,室內燈火也暗,她一進來,黃娘子連忙上來招呼,眾人只看見這嫻月周身在暗中瑩瑩地帶著光。
桃染把嫻月斗篷取下來,黃娘子伸手去接,只覺得這斗篷的面子又涼又滑,但是細摸下去,又帶著羽毛的澀感,饒是她跟著婁二奶奶走南闖北,見過的皮料布料無數,一時竟也摸不准這是什麼料子。
「二奶奶你來看這個。」
她立刻拿去熏籠邊給婁二奶奶看,也有為母女倆找話說的意思,驚奇道:「這是什麼料子,我竟不知道。」
婁二奶奶有點懶懶的,看了一眼,也認不出來,丫鬟便移了燈過來,嫻月正接過手爐暖手,便笑道:「可別靠火太近,這東西最怕火的,稍微一燎就要留痕跡的,所以只能在雨里穿穿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