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大人畢竟老了,不懂見好就收,也是當師父的老毛病了,論起詩來沒完沒了,說話就有點不太注意了。官家聽了,神色便有點真的不悅了。
賀雲章自然立刻就看出來了,道:「多謝董大人替雲章說話。不過福唐體只有寫詞的,用在詩上還是不妥。
況且我也不是用的福唐體,是一時偷懶,玩了文字遊戲罷了,寫詩畢竟不是寫謎語,聖上教訓得是,雲章受教。」
不愧是至親君臣,他這話一說,官家立刻神色一動,明白了過來。
他說寫詩不是寫謎語,原來這詩中有個謎語,官家剛才還想呢,就是用王母獻桃的典故,只用一句就夠了,第一句帝重光,年重時,似乎沒什麼意義,原來他用的「重時」,所以詩中有兩個時字,是個巧妙的謎語。
官家說今時今日為題,他偏寫當年當時,真算起來,當初自己賞識他,引為近臣,不就是春闈結束後的四月嗎?
恰好跟今時今日在一年中的位置差不多,所以才說是重時,這四句當真句句有典,絕句絕句,沒有一句是多餘的。
這樣的捷才,一詩裡層層疊疊,寓意這樣深,簡直有七步成詩的意味了,自己沒看懂謎語不說,說的話也有點挑剔太過了。官家剛想說話,卻聽見賀雲章道:「聖上指教得對,容雲章修改一下吧。」
他又提起筆來,筆走龍蛇,是極俊秀的細楷,字字有竹林風氣,仍是七言絕句,寫完,親自遞與官家,垂頭道:「請聖上斧正。」
這樣其實是兩人私下君臣相處的做派,按禮節,哪怕是心腹近臣,遞東西都是得給內侍的,沒有直接給聖上的道理,當著眾人尤其不妥。但官家還因為「重時」的事有些慚愧,所以也沒說什麼,只是接了過來,念道:
「帝重光來天重陽,今歲何遲來歲長,唯有英明聖天子,憐取青青少年郎。」
剛說他韻腳不好,他就這樣隨手改了過來,句句合轍押韻,無懈可擊。
而且改的就是重時兩字,一個時字都沒有了,倒是有點探花郎的脾氣。
官家被氣笑了,倒不是真生氣,都說天子門生,師徒間是開得起這樣的玩笑的。
「算你還聽朕的話,這不就好多了嗎?」他也知道年輕人不能欺負得太過,道:「短短時間,連寫兩,可見底子還是在的。
還記得朕當初憐取少年郎,也算你孝順,只是娘子那邊怎麼交代?
叫你寫詩卻扇,你在這頌聖,這樣的詩,娘子是過還是不過呢?」
嫻月坐在床上,扇子擋著臉,看不出情緒。聖上問她,她自然守禮,輕聲道:「聖上主婚,民婦銘感五內,就是賀大人不頌聖,民婦也要磕頭謝恩的,哪有不過的道理。」
她說完,緩緩放下扇子。
鳳冠華麗,綴著珠子流蘇,兩鬢如雲,又如蟬,襯出一張桃花般的尖尖臉來,眉眼精緻,雖然低垂著,仍然看得出驚人的美貌。
那胭脂一直染到鬢里去,卻一點不覺得過分,如同皮膚里沁出來的,整個人坐在燈下,真是玉人一般。
夫人們雖添妝時見過,也驚呼出聲。
老太妃朝官家別有深意地笑笑,似乎在說「現在聖上知道賀大人為什麼不等賜婚了」,官家也笑了。
「是個好娘子,話也說得好。」他笑道:「可惜婚事太倉促了點,內府也沒準備什麼好東西,朕也賞不了你什麼,只怕要被人笑天子門生也不過如此了。」
「聖上言重了,聖上主婚就是最大的賞賜了,雲章不是這樣不知足的人。」賀雲章道。
「還探花郎呢,說的話傻得出奇。」官家坐在椅上笑道:「你沒聽見呢,人家自稱民婦,還叫你賀大人呢,還沒明白意思?你讓人家做民婦,人家就叫你賀大人……」
頓時眾人都笑了,嫻月那稱呼倒不刁鑽,甚至是嚴謹的,因為嫁了人所以是婦了,但又不好稱賀雲章為夫君,怕眾人取笑。但最終還是逃不過官家的玩笑。
滿堂都因為官家的話而大笑,嫻月坐在床上,臉紅如霞,只好又拿扇子來擋。
「瞧瞧,再民婦下去,別說叫你賀大人了,只怕扇子都要重舉起來了……」官家又玩笑道,眾人頓時大笑,在一片笑聲中,官家不緊不慢地道:「朕好不容易給人主一次婚,總不能前功盡棄了。
這樣吧,既然沒什麼好送的,不如送個三品誥命吧,倒也和你的三品職是一對。不然『賀大人』今晚只怕洞房都進不了呢。」
官家說得雲淡風輕,但滿座的笑聲都為之一滯,反應過來之後,眾夫人連聲道「恭喜賀夫人,恭喜婁二奶奶」大人們也紛紛道:「恭喜賀大人」,老太妃見嫻月也愣了,不動,賀雲章雖然知道,但見她不動,就在旁邊等著,在心裡嘆一口氣,對嫻月道:「還不謝恩?」
嫻月這才回過神來,由桃染攙著,在拔步床的地坪上跪下謝恩,三品誥命可不是一句大禮可以形容的,從來官員升官難,就是升了官,請誥命也更難,京中夫人多得是,但有誥命的少,因為官員得了誥命,許多時候是要封給母親的。
賀雲章的年紀在朝中已經是極年輕,捕雀處正職都讓秦翊頂著,這個正三品也是為了婚事暫授的。
但官家這一句話說完,不僅賀雲章的正三品成了實打實的,她的三品誥命也定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