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站在碾盘边,用木叉翻着麦秸,麦粒被碾得脱落,在阳光下闪着金亮的光。周丫和巧儿蹲在旁边捡麦粒,比赛谁捡的更饱满,笑声惊飞了场边槐树上的麻雀。
忽然,石碾子“咔”
地一声卡住了,老牛使劲拽,车辕都弯了,碾子愣是不动。“咋回事?”
李木匠赶紧钻到碾盘底下看,现碾轴卡住了块硬物,棱角分明,不像石头。
众人合力抬开碾子,从麦秸里扒出个铁盒子,锈得跟土一个色,上面还缠着半根麻绳。“是个宝箱?”
狗蛋眼睛亮,伸手就要掰,被赵铁柱拦住。
“慢点,别弄坏了。”
赵铁柱用铁棍撬开盒盖,里面没金银,只有个旧收音机,外壳裂了,却还能看出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
。
“是当年知青留下的!”
张大爷忽然说,“俺记着一九七六年,村里来了个知青,总抱着这收音机听新闻,后来返城时忘了带。”
他摸着收音机,“那时候全村人围着它听丰收喜讯,比过年还热闹。”
陈家媳妇抱着巧儿凑过来看:“俺爹说过,那知青教他认字,就用这收音机里的词当课本。”
她试着拧了拧开关,居然“滋滋”
响了两声,冒出串火星。
“还能修!”
李木匠把收音机揣进怀里,“俺爹以前修过这玩意儿,有他留下的零件。”
他往祠堂跑,“等着,保准让它出声!”
日头落坡时,打麦场的麦粒堆成了小山。李木匠抱着修好的收音机回来,外壳用红漆补了补,看着精神多了。他把收音机放在麦堆上,拧开开关——“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报农业新闻……”
清晰的声音突然响起,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响了!真响了!”
巧儿拍着手跳,她从没见过这会说话的铁盒子。周丫凑近听,里面正说今年的麦子收成好,新种子比往年增产三成,惊得她瞪圆了眼睛。
“你看,”
赵铁柱笑着对张大爷说,“比当年听的清楚多了。”
他抓起把麦粒,往收音机旁撒了点,“让它也沾沾麦香,以后天天在祠堂播报,当个‘新麦神’。”
王奶奶提着篮子来送晚饭,里面是新蒸的麦饼,夹着香椿芽,香得人直咽口水。“快趁热吃,”
她给每个人递饼,“这饼里掺了头茬麦的面,甜丝丝的,比红糖还润。”
收音机还在响,播着天气预报,说未来几天都是晴天,适合晒麦。老牛在旁边反刍,石碾子上的麦粒闪着光,远处的麦田在暮色里成了片暗金,和祠堂的灯光连在一起,像条温暖的河。
赵铁柱看着众人——李木匠在教巧儿拧收音机开关,张大爷给老牛喂麦秸,周丫和狗蛋抢最后一块麦饼,陈家媳妇望着麦堆笑,眼角的泪在灯光下闪。他忽然觉得,这打麦场就像个大舞台,老石碾子是鼓,新收音机是喇叭,麦浪是背景,他们都是演员,演着一辈辈传下来的日子。
“听,在说咱这儿呢!”
狗蛋突然喊,收音机里果然提到了他们村的丰收事迹,虽然没点名,可谁都知道说的是自家麦场。
欢呼声里,赵铁柱抓起把麦粒,往天上一扬,金雨般的麦粒落在众人头上、肩上,混着笑声、收音机声、石碾子的“咕噜”
声,在打麦场漫开,漫过田埂,漫向黑沉沉的夜空——那里,星星正一颗颗亮起来,像撒在天上的麦粒,等着明天的太阳来晒。
巧儿突然指着星空:“娘,你看,星星也在滚麦浪呢!”
陈家媳妇抱着她,往她嘴里塞了块麦饼:“是呢,天上地下,都是咱的粮。”
夜渐深,收音机还在播着新闻,声音不大,却像根线,把新事旧事串在一起,和着麦香,织成了张暖烘烘的网,罩着这打麦场,罩着这踏实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