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于谨、杨忠率五万大军南下。萧绎一边组织防守,一边在江陵皇宫里给群臣讲《老子》——没错,敌军攻城,皇帝在开学术讲座,主题是“道可道,非常道”
。这种操作,放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是“城破人亡,但求一句‘这人好有文化’”
的顶级作死。
江陵陷落。梁元帝萧绎被俘,遭土囊闷杀——和他三哥萧纲的死法如出一辙。萧绎死前,把十四万卷藏书付之一炬,大喊:“文武之道,今夜尽矣!”
此事堪称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行为艺术:书烧了,人死了,江陵陷了,一个王朝的法统眼看就要断在长江中游的废墟里。
萧方智的嫡兄、愍怀太子萧方矩,同时遇害。
这时候,萧方智正好在寻阳。换句话说,他因为不在江陵,反而成了梁元帝诸子中“硕果仅存”
的那一个。历史的黑色幽默就是如此:有时候活着不是因为你有本事,而是因为你恰好不在场。
消息传到南方,两个掌握梁朝残余军事力量的人——太尉王僧辩和司空陈霸先——迅做出决策:迎奉萧方智,让他以“太宰、承制”
的身份监国。
太宰、承制,这两个词翻译成人话就是:“代理皇帝,但要不要转正,得看我们俩的脸色。”
萧方智那年十三岁。十三岁的孩子,在今天不过是个初中生,正处于青春期、叛逆期、上课传小纸条、下课打篮球的年纪。而萧方智的十三岁,是被人从寻阳接到建康,坐在朝堂上,看着王僧辩和陈霸先两个大佬一左一右,把他当吉祥物摆在那儿。
这两个人,一个是高门贵族的军事代表,一个是寒门武人的政治新贵。他们之间的联盟,从一开始就带着结构性裂缝。萧方智被夹在这条裂缝之间,像一枚被两只巨手反复搓揉的硬币。
史书记载,承圣四年二月,萧方智入居建康朝堂。随后的人事安排堪称经典:王僧辩拜中书监、录尚书、骠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翻译过来就是“全部军权归我”
;陈霸先加班剑三十人——翻译过来就是“排面拉满,但暂时干不过上面那货”
。
萧方智坐在龙椅上,像一个在顶级饭局里误入大佬中间的小朋友。他面前的两个大人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但彼此的眼神里,藏着一把把已经上膛的刀。
第三幕:北齐搅局——从“代理皇帝”
到“前代理皇帝”
公元五五五年三月,距离萧方智成为“太宰承制”
还不到一个月,一个不之客出现在东关。
北齐上党王高涣护送贞阳侯萧渊明南下,目的很简单:让萧渊明回建康当皇帝。
萧渊明是梁武帝的侄子,在侯景之乱中被俘到北齐。北齐看准了南梁的内乱,想推出这个傀儡来控制江南。这是标准的“代理人战争”
:我扶持一个听话的人当皇帝,他来朝贡我,多好的买卖。
梁朝这边,吴兴太守裴之横率兵抵抗,结果兵败被杀。王僧辩一看形势不妙,立刻从建康出屯姑孰,摆出一副“我要去抗敌”
的姿态。但如果你以为王僧辩真的要保卫萧方智的法统,那你就太天真了。
王僧辩在姑孰待了几个月,期间和北齐眉来眼去,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性决定:接纳萧渊明,把萧方智降为皇太子。
你没看错,从“太宰承制”
到“皇太子”
,萧方智在几个月内完成了一次身份降级。而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正是那个当初和陈霸先一起“议立”
他为的王僧辩。
王僧辩的逻辑其实不难理解。北齐当时的军事实力远江南残存的梁朝力量。侯景之乱后,梁朝元气大伤,而北齐继承了北魏的北方基业,兵强马壮。如果硬抗北齐,以王僧辩手上的力量,胜算极低。与其把整个江南打成废墟,不如先接受北齐的条件,把萧渊明迎回来当皇帝,让萧方智当太子,日后再徐图变化。
这套“曲线救国”
的逻辑,放在现实政治中并非全无道理。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副作用:它把萧方智的法统地位彻底打乱了。一个被降为太子的“前监国”
,日后还想重新正位,难度系数陡然上升。
萧方智对此有什么反应?史书没有记载。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一个把持军队的大佬面前,能有什么反应?他大概被通知了一声:“以后你不是代理皇帝了,是太子了,恭喜恭喜。”
然后就被安排到东宫去了。
这种落差,如果放在一个成年人身上,足以让人抑郁。但萧方智可能还不太理解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前几天还坐在朝堂上,现在换了个地方坐着,来见自己的人少了,门外的卫兵可能也换了。
萧渊明即位,年号天成,做了四个月的皇帝。他大概是历史上最“没存在感”
的皇帝之一——北齐把他当枪使,王僧辩把他当遮羞布,建康的百姓们大概在茶余饭后讨论:“这个新来的皇帝是梁武帝的侄子?梁武帝的侄子还有活着的?”
第四幕:陈霸先的“义举”
——一个权臣的自我修养
公元五五五年九月,陈霸先从京口起兵,突袭石头城,袭杀王僧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