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军营地,黄昏。
炊烟从帐篷间袅袅升起,混着晚霞,把整片营地染成了橘红色。
孩子们围坐在一棵枯死老槐树下,膝盖上摊着粗纸和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什么。
一个中年人站在他们面前,蓝衫洗得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根草绳。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像是翻过了无数遍。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像落在石板上:“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孩子们跟着念,奶声奶气的,有的念得快,有的念得慢,有的念错了,把“昃”
念成了“则”
。
中年人停下来,蹲在那个念错的孩子面前,指着书上的字:“这个字念昃,太阳偏西的意思,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这叫盈昃。”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着念了三遍,念对了。
鹿溪沉靠在远处的粮车上,抱着三尖两刃刀看着那棵老槐树下的身影。
他已经在神策军待了一阵子了,不算久,但足够他看清很多事情。
比如这个营地里的孩子们,有的是孤儿,有的是跟着父母逃难来的,有的是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的。
他们脏兮兮的,瘦巴巴的,刚来的时候眼神里带着那种不该属于孩子的警惕和恐惧。
但现在。。。。倒真像个孩童该有的模样了。
不得不说,那个姓澹的,确实有在做事,做人事。
而在御人方面,也确实有一套,明明底下人性子各不相同,却都能聚在一起,难怪。。。连渊君都。。。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孩子们的声音在暮色中飘荡,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米糕。
“将军,我们该出了。”
一个兵士走过来,低声说:“斥候传回消息,六族和天宫的军队又围上来了,得打破包围。”
鹿溪沉点了点头,站起来,把三尖两刃刀扛在肩上。
他朝那棵老槐树走去,脚步很轻,但孩子们还是看见了他,纷纷抬起头,有的喊“鹿将军”
,有的喊“鹿叔”
,还有大声喊“弃繻翎”
,有的只是冲他笑。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
中年人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把书合上,夹在腋下,看着鹿溪沉,笑了笑,忽然问道:“后悔吗?”
鹿溪沉看着他。
这个中年人叫岑御疾,是个夫子,以前在乡下教书,有教无类。
农户的孩子、屠户的孩子、乞丐的孩子,他都收。
不收束修,有时候还倒贴纸笔。
村里的老人们说他是傻子,孩子们说他好,他自己不在乎。
“后悔什么?”
鹿溪沉问。
“后悔进了神策。”
岑御疾说:“后悔跟了澹明。”
“你本来不用这样的。”
鹿溪沉沉默了下,忽然抬头望向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想起了一些事情。
那些事情压在他心里很久了,像一块石头,搬不动,也放不下。
“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