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长晴难以忍受的是,皇上强娶了她,却不知好好珍惜。据说,皇上对肖后的宠爱远不及薛贵妃和刘淑妃,最后还以生下‘赤免’为名,贬为庶人,罚去庵堂……
“唉,让长晴一直派驻边关,是你祖父母的苦心安排。一则让他远离伤心地,二则……也怕他留在京中,万一言行有失,为家族招来弥天大祸。
“这些年来,他推掉了家中为他张罗的所有亲事,甚至因抗旨拒婚挨过廷杖。他将满腔的愤懑与不甘,全都倾泻在了沙场与练兵场上。
“明家和长官府,自此也与肖府渐渐疏远,刻意保持距离。肖府一直人丁不旺,肖老大人不许肖鹤年从武,再被夺了爵位,肖府也就渐渐败落下来。”
一番话终于说完,那些久远的往事仿佛还带着当年的尘埃与血气,在寂静的书房里幽幽回荡。
明山月想起二叔那张终年冷峻、似从未有过笑意的面容,心下恍然。原来那冰封之下,埋藏的是被天子亲手斩断的旧情。除了死死压在心底,又能如何?
还有清心法姑,身形枯寂消瘦,被人形容成“如深秋衰草”
,竟曾是个圆润欢快的小胖丫头。
一个曾以箫声相应和的明朗少年,一个是琴音艳绝京华的明媚少女。本该是竹马绕青梅,弦箫共和鸣的佳话……最后,却一个远戍边关,心如铁石。一个幽闭古庵,形同槁木。
明山月胸口涌起一股愤懑,问道,“祖母与太后娘娘素来亲厚,她明知二叔与清……与肖后的情谊,为何当初不曾劝阻?”
明国公长叹一声:“太后私下对你祖母言说,‘太子年轻情炽’,‘既已铸错,只得尽力弥补’……我们分析,太子强娶的一个理由,或许是不愿看到我们三家太过亲厚。你祖母那么好强的人,为了长晴不知流过多少泪。”
明山月想到祖母仍然与太后娘娘保持着“亲厚”
。这不仅是顾全大局的理智,更是拼尽全力为儿孙后代撑起的一道屏障。
所有的“亲厚”
,或许早已与私谊无关。
肖氏不可能生赤兔,这不止是祖父的认知,祖母也是这么认为。只不过她自己不说,由着刚硬耿直的祖父时不时拿出来说一说。
他们既是敲打薛家,也是给某些人埋下一颗“疑窦”
的种子,有朝一日真的风云变幻,便会有人记起这件事。
再想到肖家,肖老大人骤闻爱女被诬“诞下赤兔”
,又遭强令出家,当即咯血不止。肖晥是他捧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的女儿,却被皇家如此作践。
他一腔孤勇,直闯御书房,对着皇上悲愤嘶吼,“陛下,老臣半生戎马,忠心为国。可今日,陛下听信谗言,不辩黑白,任由奸人构陷臣女,令她蒙受不白之冤,生生逼入空门!这难道就是陛下的‘清明圣治’,是天子该有的‘公允之道’?
“若陛下执意信那妖物之说,老臣今日拼却这项上人头,也要问个明白,陛下究竟是看不清,还是根本不愿看清?”
皇上勃然震怒,当庭夺其万户侯爵位,革去都督同知之职,廷杖八十。
肖老大人先是咯血,后又重伤难愈,不到一个月便死了。
肖老夫人悲恸过度,也在半月后抑随而终。
曾经显赫的肖家,自此门庭凋敝,迅没落。
老夫妇被气死的事,当时根本不敢告诉清心。还是在多年后,说他们相继重病而亡。否则,清心怕是活不到现在。
上官家,也是敛尽锋芒,蛰伏至今。
唯有明家,祖父官至一品太傅,父亲为从一品武官,二叔屡屡抗旨仍得重用,他明山月算得上天子近臣,这些不仅因为长宁郡主在大炎朝的特殊地位,也与祖父、祖母的苦心谋划和经营分不开。
只是如今,要彻查这桩旧案,却不能再由着祖父快言快语,打草惊蛇了……
明国公摆了摆手,似要挥开这些沉重的往事,“这些旧事不要再提了,塞心。”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儿子脸上,“再说说你。你眼底那颗痣,既因冯姑娘而改变,她是你命定之人,无疑了。”
明山月摇了摇头,“压制我、改变我命格的是她,但命定之人未必就是她。我与她必须相隔两步之外方能无事,这样的两个人,如何能做夫妻?”
定国公看了儿子一眼,“你这是身在局中,迷而不察。‘一点朱砂平全阳’,既说‘一点’,怎会将压制与命定分作两人?你们如今这般情形,兴许另有解法。”
明山月睫毛轻颤,脸上不知不觉浮起两抹薄红。难道自己这辈子……不仅会有妻子,那人还会是她?
嘴上却仍不肯服软,“这只是爹的猜测罢了。或许压制是一人,命定又是另一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