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张居正在府邸书房召集了近十位门生弟子。
申时行也列席在座,安静旁听。
如今张居正的弟子中,申时行的职位最高,但是申时行不太愿意参加这类的聚会。
和申时行平起平坐的,是张居正的另外一名门生曾省吾。
曾省吾早申时行一科中进士,隆庆六年巡抚四川期间,平定了四川的几场土司叛乱。
张居正有意推举他或者王国光成为副都御使。
再下一席,是户部度支司主司刘域,这个职位十分的重要,也是张居正控制户部的重要抓手。张居正将苏泽那份关于役银留存专款专用的奏疏抄本了下去。众人看完,神色各异。
曾省吾先开口:「恩师,此疏看似补弊,实则是将一条鞭法框进了「地方留存专款』的格子里。日后论功,苏泽「定向用款』的名头恐怕要占先,我们多年推动新法的心血,反倒成了陪衬。」
另一弟子接著说:「而且专款专用,牵扯衙门太多。户部、工部、地方有司都能插手,容易推诿扯皮,反而拖慢新法。」
几人陆续声,意思都差不多:
苏泽的提议虽好,却可能分走张居正一系对新法的主导权,施行起来也复杂。
张居正等他们说完,这才说道:
「眼光放远些。」
「一条鞭法为何总被攻击?清流嘴里,无非「聚敛』二字。介休的事,正好给了他们口实。如果役银折收之后,只是入库、起运,和百姓有什么相干?甚至被卢见微这种人层层盘剥,那这新法和旧弊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苏泽的提议,是把折银的好处,真正落回地方。」
「设药局、养济院、办小学、修道路一一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百姓见到实惠,才会真心拥护新法。」「到时候,谁还能轻易用「苛敛』来攻讦?将新法从单纯的财政改制,拔高到地方治理的革新。」书房里安静下来。
张居正又继续道:「苏子霖已经和我保证,他只上奏疏,落实的事情他不插手。」
这句话说完,众弟子纷纷议论开来。
大明的惯例,就是谁主张谁负责。
之所以众人找理由反对苏泽的奏疏,原因就是不想要让出「一条鞭法」改革的主导权。
张居正看到众弟子将信将疑,继续说道:
「奏疏虽然是苏子霖倡,但细则要靠谁拟定?推行靠谁的人脉?说到底,还在庙堂,在户部,在本官手里。」
「苏泽缺的正是六部和地方的人脉来办成这件事。本官有的就是这个。」
「苏子霖明白这个道理。」
张居正环视一圈说道:
「我希望诸位也能明白这个道理。」
「与其争虚名,不如抓住实务,把这套办法做实,让它变成新法不可分割的一环。功是谁的,天下人自然看得明白。」
他看向曾省吾:「三省(曾省吾字),你清楚介休的症结。如果当初那儿的役银有部分明明白白用于本地济贫修路,卢见微还能那么容易勾结票号盘剥吗?」
曾省吾低头不语。
话说完,书房里一片寂静。先前反对的几人,或沉思,或面露惭色。
张居正积威已久,没人能再反驳。
申时行保持沉默。
他心里清楚,张居正这是用威望压下了派系内的短视之声,把苏泽的谋划彻底吸收,变成了自己改革的一部分。
看到弟子们不再激烈反对,张居正一锤定音:
「既然都没意见,就这么办。」
「三省、汝默、玉俦(刘城字),细则推演由你们牵头,户部、工部的人参与,十天内拿出条陈。」「是。」曾省吾、申时行和刘城站起来应下。
张居正最后看向众人,语气坚定:
「新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苏子霖能走到今日,也和他的格局有关。」
「苏子霖有一句话,「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诸君共勉吧。」
众人齐声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