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墙上醒目的禁火标志。
刘正茂这才恍然,连忙尴尬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您瞧我,把这茬给忘了。”
“没事,”
老师傅摆摆手,表示理解,随即回到正题,“你刚才问老家具?”
“对,老人家,咱们厂里……就没有点以前的库存吗?”
刘正茂试探着问。
“仓库里……倒是有一些早年留下的老货,一直堆在那儿。可你买回去干啥用呢?”
老师傅的疑虑未消,生怕这年轻人是一时冲动,或者不懂规矩,买了去惹麻烦。
“哦,是这么回事,”
刘正茂脑筋一转,随口编了个理由,“我们大队响应号召,打算搞一个类似‘收租院’那样的阶级教育展览,需要还原布置一下旧社会地主老财家的场景,所以想找点老家具做道具。这不是听说咱们这儿工艺最好嘛,就想着来看看。”
“搞阶级教育展览啊……这倒是正用。”
老师傅神色稍缓,点了点头,但还是按规矩问道,“那你有单位的介绍信吗?”
“有,有!”
刘正茂早有准备,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樟木大队革委会开具的介绍信,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老师傅仔细验看了介绍信,这才放下心来。“行,你跟我来吧。”
他领着刘正茂父子穿过空旷的车间,来到厂区后面一个偏僻的仓库。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木材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仓库里没有电灯,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的天光照出里面影影绰绰堆叠着的家具轮廓,上面都积了厚厚一层灰。老师傅站在门口,指着里面说:“小同志,东西都在里头了,你自己进去挑吧,看中哪些记下来。我就不进去了,灰大。”
刘正茂道了谢,抬脚进了仓库。刘圭仁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儿子走了进去。华潇春则嫌里面灰尘太大,捂着鼻子留在了门口等候。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的脚步声。刘圭仁凑到儿子身边,看着周围这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重、雕刻着各种繁复花纹的“老物件”
,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正茂,你买这些……东西干什么?又重又占地方,还都是旧样式。”
刘正茂没有多解释,只是极简短地回了两个字:“邮票。”
刘圭仁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立刻闭了嘴,不再多问。他想起儿子之前跟他提过,就像集邮里的“纪特六君子”
现在便宜,未来可能涨上百倍一样,有些现在不起眼的“旧东西”
,将来或许也会很值钱。儿子这是在为将来“囤货”
呢!虽然他觉得这些笨重家具和轻飘飘的邮票不是一回事,但出于对儿子眼光的某种盲目信任,尤其是经历了这次召见这样的事之后,他选择了沉默和支持。
考虑到从此城运回江南路途遥远,运输不便且费用不菲,刘正茂不得不精挑细选,克制自己“全部打包”
的冲动。最后,他选定了几件他认为工艺较好、器型完整、未来升值空间大的:一个雕刻着八仙八宝纹的顶竖柜,一个带有龙凤纹饰的立柜,一个檀木制作的柜格,一个檀木边框、仿点翠、崁象牙、描绘“渔家乐”
题材的插屏,四个檀木雕花绣墩,一张方几,四张带回纹装饰的椅子,一张八仙桌,还有一张圆形的可旋转餐桌。
另外,他还看中了一张雕花架子床,工艺非常精美。但带他们进来的老师傅在一旁提醒道:“小同志,这张床你留意,它这边角上有一道裂痕,是早年烘干时没处理好留下的暗伤,算是工艺瑕疵。我们库里就这一张床了,没得挑。”
刘正茂仔细看了看那道不甚明显的裂痕,犹豫片刻,想到这样完整的雕花老床日后确实难寻,最终还是决定要了。
挑选完毕,老师傅带着刘正茂来到厂里的财务室。算下来,这一批家具总价不菲,但在当前的环境下,价格已被压得很低。刘正茂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金,便先交了几百块钱作为订金,财务室开具了盖有公章的提货清单,注明余款待刘正茂安排人来提货时一次性付清。
办妥了这件事,刘正茂心里乐开了花,感觉像是捡了一个天大的漏。完成了这桩“秘密任务”
,他顿时觉得心满意足,也不想再去别处逛了。同时,他也体谅司机同志连续两天陪同的辛苦,想让对方早点下班休息,于是便对父母说有些累了,提议直接返回宾馆。
回到远东宾馆,刘正茂一边等待着组织上可能给予的正式“回信”
或指示,一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批远在此城的“宝贝”
安全运回樟木大队那个偏僻的家中。窗外的城市暮色渐起,他感到这次进京之行,收获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加“丰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