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面向外荡出涟漪,边缘吞没了原本应该存在的门框轮廓。
他的靴底已经嵌入了半寸,液体沿著缝隙向上攀爬。
温度极低,带著一股地窖才会散出来的阴湿味儿。
来不及后退了,他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过程出奇地轻柔。
没有窒息感和水灌入鼻腔的灼痛,也没有身体对失重状态的本能抗拒。
有什么在他坠落的路径上兜了一张网,把他平稳地接住。
但这并不是好事,那张网以恒定的率,将他朝著更深的方向输送。
罗恩在沉降过程中完成了三件事:
第一,确认虚骸完好,【暗之阈】的三根支柱都在正常运作;
第二,确认占卜牌的指引和危机感的来源。
出口本身被做过手脚,在他踏出迷宫时,传送已经完成了大半,剩余步骤只是惯性收尾;
第三,确认他的储物空间,该有的基本都还在身上。
「被做局了。」
他在心中冷静地得出结论。
占卜牌上【塔逆位】的含义,到了此刻才完全展开。
灾难源自内部。
内部,指的是他与荒诞之王的关联。
那些长年携带在身上的赫克托耳馈赠之物,附著在表层的荒诞余韵,在今天成了被人利用的缝隙。
【红月正位】,说明有看不见的力量在生效。
死之终点没有亲自出手。
祂只是在恰当的时机,拨动了一枚已经悬停在边缘的骰子,随机性自行完成了剩余的工作。
罗恩并不感到愤怒。
愤怒在当前处境中的实际价值等于零,他从不在价值为零的事情上浪费精力。
在思考中,沉降停止了,双脚触碰到了实体表面。
他睁开眼,眼前是一座半虚半实的变幻城邦。
灵界并没有给他一张入口处的欢迎告示,这地方是他自己认出来的。
巴纳巴斯的死灵学框架中,关于灵界边缘的描述极其详尽:
「凡是生者被渡入灵界,无论从哪条裂缝坠落,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同一座城。
城名『渡口』,取义生死之间的最后一段码头。」
此刻,他就站在这座码头上。
街道忽宽忽窄,左边走了十步是高耸的楼阁,右边走了十步就只剩半截断墙和浸在雾里的拱廊。
建筑材质都带著流动感,石块与石块间的接缝会缓慢错位,又很快复原,周而复始。
天空没有太阳,光源来自地面的铺路石。
那些光顺著石缝向上蔓延,再往上就是深沉的灰幕。
以前取回响之树种子的时候,他是意识投射,把手伸进水里沾了一下。
自己留在物质界的安全区域,只将一缕感知伸入灵界深层,以极高度完成扫描、锁定、转译和撤离。
当时看到的灵界极深层,细节都被压缩,极其抽象化。
而现在,他完整地落在了灵界,整个人都掉入了水里。
罗恩在街头站了会儿,完成了对周围环境的初步扫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正在冒烟。
这就是属于活人的气息,生命力、体温、正向魔力循环、虚骸间那层精密的共振纽带……
一切标记自己为生者的信号,都在灵界的底层规则面前开始外泄。
度不算快,大巫师进入灵界,会拥有一段时间余量。
虚骸本身就是半能量化的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