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极其平凡的那种灰。
如绵延阴天的天空,既不透澈,也不沉郁,不会让人第一眼便记住,也不容易被一眼忘掉。
瓦尔迪斯看著她睁开眼,那双灰眸,此刻如实映出了他迭影的轮廓。
多年来,丝绸从来都是一种自我保护,防止她看到太多不该看到的事物。
如今,这份保护不再需要了。
「我见过预言里的自己死去,」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
「不止一次,不止一种方式。」
「第一次在学院里,我十四岁,刚开始练习拓展感知,控制不好,一下子涌进来太多东西。」
「那些画面里,我死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倒在不知名的路上,沉在一片我没见过的水里,在战斗里被人杀死……」
「当时吓坏了。」她有些怀念的回忆著:「甚至晚上都不敢一个人睡觉。」
「后来呢?」瓦尔迪斯问。
「后来。」克洛依灰眸透亮:「我意识到,那些画面不是在告诉我『你会死』。
它们是在告诉我『你会活著,活到那些时刻的前一秒』。」
「所以……」
「所以每一次死亡,其实都是一条活过来的路,只是比那条路多走了一步。」
她重新拿起牌,开始洗,动作恢复了稳定。
「瓦尔迪斯阁下,你用了几千年,困在所有时刻的迭加里。
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死亡不是一道墙,它是一道门。」
「门后面的景色。」老者形态的他说:「不一定比门这边更好。」
「但至少。」克洛依把那迭牌放在桌面上:「是另一个地方。」
「好。」瓦尔迪斯站起来。
「您和我一样,其实不太情愿的。」克洛依瞥了他一眼。
老者再次开口:「我很抱歉。」
「不用道歉,您已经给了我很多准备时间了。」
灰眸女巫把手杖放在了桌旁,让它自己靠著桌腿站著。
她同样站起,姿态端庄,去赴一场自己必须赶赴的宴席。
「那就开始吧。」
命运织女的虚影,悄悄在她背后浮现。
纺织机的针梭低转动,先是一格一格地走,然后逐渐加快。
也在这一刻,瓦尔迪斯的「时间」,开始向克洛依倾泻。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会有什么,女巫几乎会以为那只是某扇没有关紧的窗,让空气产生了轻微流动。
时间残余的气息比平日更浓了一点,她的命运之线,在第一波触及的瞬间,集体震颤了起来。
有人把她整个抓住,猛地往左拉了一下,又往右拉了一下。
她失去了原本理所当然的重心,眼前的视界开始出现重影。
瓦尔迪斯冷不丁的问道:「现在,感觉如何?」
克洛依捂著口鼻的手帕,已经被染成暗红。
她闻言,诚实地想了一秒。
「大概和被丢进冷水里差不多,虽然泡了很久,但还没溺死。」
「这只是开胃小菜。」瓦尔迪斯摇摇头:
「人对于『现在』的感知,其实是一种非常脆弱的共识。
你之所以觉得『此刻』是真实的,是因为过去已经固定了,未来还没有到来,『现在』是那两者之间唯一一个可以站立的点。」
「如果那个点开始抖动……那就没有地方站了。」
他还想继续说什么,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意志已经抵达了这个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