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坐着二十多号人。海洋局的、环保局的、沿海三个镇的镇长、农业农村局的,还有几个穿着胶鞋、带着一身鱼腥味的渔民代表。
苏哲落座,没开口。他先翻了翻桌上的材料——环保局的水质检测报告、海洋局的养殖数据、三个镇的渔业人口统计。
数据很残酷。京海近海的养殖密度是正常承载量的四倍。氮磷标严重,赤潮不是意外,而是迟早的事。清退是必须的,没有回旋余地。
但十万渔民的饭碗,不能用一纸文件打掉。
“老吴,你先说。”
苏哲抬头看向海洋局长吴明远。
吴明远早就准备好了言稿,照着念了两分钟的困难和数据。念完,他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苏书记,我们的想法是,由市财政拨付专项补贴,每户渔民按照养殖面积给予一次性安置费。年轻的可以引导他们到工业园区上班,或者参加新蓝领培训。年纪大的……”
吴明远顿了一下,“可以推荐到外卖平台注册骑手,门槛低,上手快。”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坐在角落的一个渔民代表猛地拍了下桌子站起来:“我在海上干了一辈子,你让我去送外卖?”
吴明远缩了缩脖子。
苏哲没有替他解围,视线在材料上停留了几秒,翻到了下一页——京海造船产业的季度报表。
“赵厂长来了没有?”
苏哲忽然问了一句。
靠门边坐着的一个精瘦老头站起来。京海远洋造船厂厂长赵永刚,五十多岁,头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被海风刻得很深。
“来了。苏书记,您叫我来是——”
“你先说你的情况。”
赵永刚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干脆站着把苦水倒了个底朝天。
京海远洋造船厂有三座十万吨级船坞,全是前些年市里投钱建的。按设计产能,一年能交付六到八条大型船舶。但实际呢?去年只接到两条散货船的订单,利润薄得跟纸一样。高附加值的Lng运输船、大型集装箱船,技术门槛高,关键的薄膜型液货舱系统被法国gtt公司垄断了专利,三星和现代造船拿着人家的授权吃肉,京海连汤都喝不上。
“三座船坞空着两座半,坞壁上长的草比人还高。一千六百名工人放了大半年的长假,每个月光基本工资就要掏八百多万。再这么下去,厂子撑不过明年。”
赵永刚说完,搓了搓粗糙的手掌,重新坐下。
两个产业,同时烂掉。
渔业完蛋了,十万人没饭吃。造船业半死不活,又是一千多号人的窟窿。
会议室里的气氛沉得厉害。几个分管副市长交换眼神,都没什么好主意。
苏哲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侧面的墙边。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京海海域地形图。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手指顺着海岸线一路向东滑动,划过近海的浅蓝,划过大陆架的深蓝,最后停在了外海那一片标注着“2oo米等深线”
的区域。
深远海。
没有赤潮,没有污染。海水温度适宜,洋流稳定。那里有天然的鱼类生长条件,但传统的网箱养殖技术根本够不着那个距离——离岸一百多公里,水深过两百米,普通渔船跑一趟光油费就得亏本。
渔业需要一个新的空间。造船业需要一种新的产品。
“粉笔。”
苏哲伸出手。
林锐从旁边的白板架上摸了一根递过去。
苏哲转身,走到会议室正面的大黑板前。粉笔落下,白色的线条在黑色的表面上飞勾勒。
他画了一个巨大的船体轮廓。长度标注:249米。宽度:45米。排水量标注了一个令所有人瞪大眼睛的数字:十万吨。
船体内部被分割成若干个巨大的舱室。苏哲在每个舱室里标注了功能——“养殖舱”
“饲料加工舱”
“鱼类初加工车间”
“深海换水系统”
“船员生活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