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香話還沒說完,沈葭就跑遠了,她聳聳肩,往反方向跑去。
夜色已深,沈葭在黑暗中不辨方向,迷了路,好幾次跑進死胡同,還撞上幾起殺人場面,好在她足夠機靈,沒被任何人發現。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找陳適,明明前一刻還恨不得他立馬去死,明明他做過那麼多壞事。
也許是因為他說的不錯,這一路上,若不是有他,她和二丫興許死了無數回,她也根本不可能生下狗兒並養活他。也許是之前他手握金釵,攔在她和二丫面前,明明是那樣面目可憎的一個人,在那一瞬間,他的背影竟高大如山嶽,沈葭無法扔下他一個人在那兒等死。
興許老天爺也在眷顧她,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找對了路。
沈葭看見了那座院落,院門開著一道縫隙,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輕輕推開院門,裡面萬籟俱寂,只有她的腳步聲。
月色如霜,將她的影子折射在地上。
她走入後院,一切都跟她離開前沒什麼兩樣,樹上吊著被剖膛的少年,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被陳適殺死的廚子,其中一人脖子上插著那枚金釵,他瞪著夜空,眼睛已經失去神采。
一切都沒什麼不同,除去那口大銅缸。
這口缸原本是預備在廚房檐下救火用的,現在卻被轉移到空地中央,下面堆著燃燒的柴禾,恰是夏日天氣燥熱的時候,乾柴烈火燒得正旺,火焰撲騰得老高,火花嗶嗶剝剝地爆著聲響,蒸氣源源不斷地升上半空。
沈葭神色僵硬,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銅缸上蓋著磨盤,只留了一道非常窄的縫隙,她踢開燃燒的柴禾,撲滅火苗,使出吃奶的勁去推,磨盤紋絲不動,她喊陳適的名字,可缸里毫無動靜。
沈葭滿頭大汗,想了想,抽出一根柴禾,準備將磨盤撬開,可縫隙太小,伸不進去,換一根細一點的樹枝,又很容易弄斷,最後她只能徒手去搬石磨,期間指甲不慎被折斷,疼得鑽心。
借著這股疼痛激發的力氣,她終於挪開了一點,蒸氣一股腦兒地從缸里噴出來,熱得她滿臉通紅,她終於看清了裡面的陳適,他閉著雙眼,不知是死是活。
「陳……陳適……」
沈葭嚇得六神無主,心想他是不是死了?
縫隙變寬了一點兒,卻也只能容她伸進去一隻手,她剛伸進去,就被燙得縮回來,裡面的溫度能直接把人蒸熟。
她再也沒有力氣去推磨盤,只能隔著縫隙大喊:「喂!你醒一醒!」
在她的千呼萬喚下,陳適的眼皮動了動,竟然真的睜開了眼,他還活著,可也離死不遠了。
沈葭大喜:「快跟我一起推!你從裡面用力!我們一起!」
陳適仿佛剛從一場午睡中醒來,表情有些微的失神,喃喃道:「我做了一個夢,被你吵醒了。」
「別說這沒用的了!快推!」
沈葭顧不上燙不燙的了,手伸進去拉他。
陳適卻輕輕皺眉:「別碰我,疼。」
她一下就不知道說什麼好了,訕訕地收回手,賣力地去推磨盤。
「別忙了,二小姐,坐下罷,聽我講完那個故事。」
沈葭沒好氣道:「都什麼時候了!誰要聽你講故事?」
不管她願不願意聽,陳適還是說了起來。
「上回說到哪裡了?對了,說到那個孩子想考功名,你問我他考中沒有?他天資聰穎,自然是中了,鄉試第一名,正兒八經的解元。可他也沒中,因為就在出榜那一日,他發現自己的考卷和賈少爺的調換了,蠢笨如豬的賈少爺成了解元,而他只能名落孫山。報錄人敲鑼打鼓地趕到賈府報喜,他那個瞎眼老娘聽見了鑼鼓聲,走出來瞧熱鬧,拉著人就問,是不是她兒子高中了?旁人欺她眼盲,笑著告訴她,是,你兒子中了舉人老爺,要接你享福去了。瞎子又哭又笑,神經兮兮地回去了,等她兒子回到柴房,才發現她在房樑上吊死了。」
沈葭:「……」
陳適說著說著,忽然笑起來:「二小姐,你說可不可笑?她一心盼著兒子出人頭地,卻不知這只是一場謊言,哈哈哈,真可笑啊……」
他坐在缸里,笑聲聽上去空曠又蒼涼。
沈葭安靜下去,坐在地上,背靠著銅缸,環抱雙膝問:「後來呢?」
「後來……」陳適怔怔地滾下淚來,「這個孩子被趕出了賈府,在路上,他有幸遇見了一位貴人,在貴人的幫助下,他一路高中,成了人人稱羨的狀元,當朝輔賞識他的才華,還要將女兒嫁給他。有一回,他去恩師府中拜訪,見到了那位小姐,彼時正是陽春三月,杏花吹滿頭,她在院中曬書,滿院的古經典籍,紙張嘩嘩作響,她捧著一本李商隱詩集,坐在椅上看得出神,看到聚精會神處,還喃喃念出聲: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他站在遠處,看呆了,這位小姐蕙質蘭心,溫婉善良,正是他心中最完美的妻子形象。他心想,他一定要好好待她,愛她,敬重她,他們會生幾個孩子,過上舉案齊眉的恩愛生活。婚第一日,他買了一支茉莉花,想送給他的夫人,卻聽見他夫人跟自己的婢女說,跟他同床,她覺得噁心。」
沈葭聽到這裡,才知道故事中的孩子其實是他自己,也終於明白,他對沈茹那種切齒的恨意來源於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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