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5章天津卫(二十)
徐光启淡淡一笑:「自然是有的。只是要看你们了。」他慨然一嘆,「天下大局,纷乱如扰。莫说我等,纵然鬼谷子复生,也未必看得明白。不过,世道大约是要变了。」
他似是遗憾似是欣慰:「依老夫看,大约会变得好一些。」
听罢这番言语,厅中一时寂然,只剩茶盏內裊裊热气缓缓升腾。李洛由望着徐光启鬢边斑白的鬚髮,心中万千念头辗转,真得会变得好一些么?他不敢断言。只是想到今后自己要身处一个复杂的漩涡之中,不禁眉头紧锁。
徐光启望见他神色犹自鬱结,从座上起身,宽袖轻摆。
「世事祸福,光凭口舌揣测终究虚妄。与其在此坐而论道,你不妨随我前去,亲眼瞧瞧我等的本钱」。谋划能否落地,将来的依仗究竟如何,看过之后,你心中方能有真切的掂量。」
一行人出了院门,继续往北。这段路长些,刘管事命人抬来两顶小轿,请两人坐了上去。
轿子迤邐而行,彷彿走了许久。这才停住。李洛由下轿,只觉得海风凛冽,带着浓烈的海腥味道。这里大约已经距海边不远了。
脚下已无良田,不远处,便是成片的芦苇。走不多远,便看见一片营房。
这片营房比屯所那边更大,占地足有上百亩。营房是青砖砌的,一排排整齐排列,像是棋盘上的格子。营房前面是一片大校场,铺着细沙,平整如镜。校场边上竖着几根旗
桿,旗杆上挂着旗帜,海风猎猎,旗帜哗啦啦地响。
校场上正有人在操练。
李洛由远远望去,只见一队队士兵排列整齐,身着灰布外罩號背心,后背皆缝一方圆布號记,以浓墨手写部伍番號。大字书天津抚標中营,下方小字分列哨、队、伍的序列;
伍长、火兵亦各有標识,头戴范阳笠,腰系皮带,脚下蹬着皮靴。看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令行禁止,与他在别处见到的明军大不相同。看不多时他就意识到,这是「髡操」。
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这是————」李洛由问道。
「老夫练的兵。」徐光启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不多,步卒只有八百人,另有火炮十二尊,炮手二百。但这一千人,抵得上别处的三五千。」
他们走近了些,李洛由才看清这些士兵手里的武器:不是大刀长枪,也不是官兵常用的鸟銃,而是澳洲火枪。这些年他已经在不同场合不同军队中见识过许多次了「南洋式步枪。」韩昭先在一旁解释道,「从南边买的。这枪比咱们的鸟銃打得远,打得准,装填也快。一桿枪配上刺刀,近战远战都不怕。」
李洛由点了点头。他知道它的厉害。
校场边上还摆着几门炮,炮身乌黑髮亮,炮口朝着远处。李洛由走过去细看,只见炮身闪着青光,通体光滑鋥亮,上头铸着「天津制炮局制神威将军六磅」等字样。
「六磅炮。」徐光启说道,「是汤神父照着澳洲人的法子铸的。他看了都说设计的好。陈于阶在这里头下了大功夫,炮质比从前强多了。装填一倍半的火药也不会炸膛。」
「这铁也是从澳————南边买的?」李洛由问道。
「从前是,自打陈博士摸索出新的冶链法子之后便不用买了,都是自个炼的。」徐光启笑道,笑容中颇有些得意。
李洛由这下很是惊讶,因为北铁性脆,铸炮须得管壁足够厚重才行,远不如广铁、闽铁韧性高。发射同样重量的炮弹,须得铸的比广东福建重出不少来。朝廷从前铸炮,首选便是在两广铸造。如果两广尽陷澳洲人之手,要铸好炮就得从福建买铁。
「原先这里用得铁都是从广东买入的。」韩昭先低声介绍,「后来陈博士从杭州的书坊里得了一本澳洲冶铁的书,看了之后知道北铁性脆是因为用的煤里头有硫。他便照着髡书上的法子,把硷蓬、海草烧成灰,混着海蠣壳粉放进化铁炉里,去了铁里的硫,铁质就坚韧多了。虽说还比不上最好的广铁,至少是够用了。」
若是换做其他人,大约会惊讶澳洲人居然会把「秘诀」写在书里随便卖。但是这三个人对此并不意外。
李洛由看着那些士兵操练,又看了看那些火炮,心中暗暗思量。
「阁老练的兵?」他问道。
「正是。」徐光启看着正在操练的士卒,「若说底子,还是火东给我的。前年他从自
己的抚標里拨了一百老练军士,来这里充伍长、队长,又给了几个队官过来。用这一百多號人做种子,如今练成了这一营的人马。」
他顿了顿,指着那些士兵说:「这八百人,是老夫的心血。他们的枪,他们的炮,他们的操练,都是老夫一桩一桩盯着办下来的。万一将来有什么事,这八百人至少能顶一阵子。」
李洛由沉默着,心中百感交集。
他们在校场上看了好一阵,才往回走。
走到半路,迎面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穿官袍的中年人,身材魁梧,面容方正,步履沉稳,一看便是武将出身。
「蒋道宪。」徐光启招呼道。
李洛由这才知道,来人正是天津兵备道蒋灿。
「阁老。」蒋灿拱手行礼,又看了李洛由一眼,「这位是————」
「这是李洛由李老先生,京师辽海行的东家,老夫的故交。」徐光启介绍道,「这位是天津兵备道蒋灿蒋道宪。」
两人互相见礼。蒋灿的目光在李洛由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打量着这个商人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