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新庐金融大数据中心会议室内。
“陈总,听说你之前对数据中心的项目展有异议,这是为什么?”
会议室里坐着一众银行精英,说话的是冥牲银行的一位管理层,也就是前世因为陈熙拒绝理财而锁了他账户的那家银行。同样也是史大奈入股的银行之一。
陈熙对这家银行很是不爽,面无表情的扫了对方一眼:“你们最早说搞金融数据我不反对,但这搜集和保存用户隐私数据又是怎么回事?我指的是用户手机里的通讯录、照片、个人资料等。”
“这些不也是数据之一吗?至于用途,当然是用来完善信用体系啦!”
冥牲银行的那位笑着解释了一句。
“搜集用户隐私数据是不合法的,你不懂吗?”
陈熙瞥了对方一眼。
“不合法的事情我们当然不能做,用户使用app的时候会自动弹出一条隐私协议,必须要经过用户允许才能收集。也就是说,我们不会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而偷偷搜集数据。”
“用户不点同意是不是就不能使用app?那还怎么转账?”
“哈哈,这是自然。手机不能转账可以去线下网点转账呀。不过现在都是互联网时代了,电子支付普及,的确是麻烦了些。”
男人大笑道。
“你刚刚说的完善信用体系,指的是不是就是依赖这些数据来控制用户。比如有人在银行带了款,如果不还的话,就可以拿手上的这些数据去逼迫对方还款?”
“这不是天大的好事么?降低坏账率可是咱们金融机构的生命线。一旦借款人出现逾期或者恶意逃废债的行为,系统就可以直接调取他的授权通讯录,打电话给他的家人和朋友进行交叉催收。同时,我们还能直接联合院子那边,精准扫描并锁定他的隐匿资金,瞬间冻结所有关连账户。有了这种全方位的威慑力,底层老赖将无处遁形。我们这是在用科技手段构建最完美的金融护城河。”
男人摊开双手,嘴角挂着理所当然的笑意。
“这不就等于是给所有人的脖子上套了个数字项圈去圈养么,居然还能大言不惭地说是完善信用体系。把全国用户的私密通讯录、照片底稿、行程轨迹全部打包集中在一个篮子里。一旦数据库出现漏洞,或者被某些缺乏监管的草台班子机构,乃至国外的非法集团窃取,对方就能根据这些底料对所有人进行精准的杀猪盘画像。到时候不法分子比用户自己更了解他的家庭状况和软肋,这将是全国几亿人的数据灾难。你们这帮高管脑子里除了财报上的那几个利润点,就没考虑过搭建物理级别的风险隔离墙吗?”
陈熙嗤笑一声。
“陈总,你这完全是危言耸听。我们中心采用的是加密协议,机房外围设有多重防火墙阻拦,底层数据全部脱敏存放,外面的黑客根本进不来。内部员工想调取也需要严格的层层审批,权限卡得死死的。科技创新总要伴随一点点试错成本,不能为了防备那种万分之一的泄露概率,就放弃大数据征信这片广阔的蓝海。再退一万步讲,只要那些用户奉公守法、按时还本付息,谁有那个闲工夫去翻看他们手机里的破照片?身正不怕影子斜嘛!”
男人挺直腰板。
“是啊,这些数据肯定有专门的部门来监管,你操着心干嘛!等我们的数据中心弄好,社会信用制度将会遥遥领先国外!”
另一家银行的高管吐槽了一句。
“呵呵。”
陈熙听完冷笑。
他记得前世跟这帮银行人聊天,对方问陈熙国外为什么那么落后,居然都不用电子支付。用户数据也不够全,说国内银行搭建的信用体系比国外棒的多。说话时那骄傲的语气就像是自家孩子考了满分一样。(还记得当初去银行办事顺便聊到这事,有个女员工,仰着头,自豪的跟只公鸡一样。搞的好像自己明了什么厉害的先进武器似得……平时可怜兮兮说自己就是个打工的,一聊到怎么控制、拿捏别人,一个个都很是得意……)
陈熙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长桌对面那一双双放着精光的眼睛。
这些西装革履的金融精英,嘴里嚼着科技创新与信用体系的高级词汇,骨子里玩的却还是封建时代那一套驭民之术。
把用户的通讯录打包做交叉崔收,这和古代的保甲制度毫无二致,一人欠款,全家连坐。
限制那些没有数据记录的人使用电子支付,等同于明清时期的路引,没有这张数据通行证便寸步难行。
他们要把每个人的消费习惯与软肋全写进服务器里,这种无法篡改的数字标签,就是曾经那个特殊年代里的个人档案与成分划分,一张表单直接给人的一生定性。
陈熙端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脑子里闪过几部老电影的荒诞画面。
《芙蓉镇》里的秦书田被扣上帽子,每天只能在大雪里扫大街,那把扫帚成了他一辈子摘不掉的身份勋章。
《活着》里的福贵输光家产成了雇农,阴差阳错躲过了一劫,而赢了所有土地的龙二却被直接拉去枪毙。
在这个体系里,你拥有多少财富并不关键,关键的是那个庞大的管理机器给你贴上了什么成分的标签。
还有《鬼子来了》里的马大三,死死守着底层人本分的规矩和善良,最后却成了刀下鬼。所谓的规矩与信用,向来都只是单向针对底层的枷锁。
“搞了半天,你们费尽心机打造的这套东西,根本不是为了防范风险,而是为了满足掌控底层的权力欲。”
陈熙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