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5章
他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叹息,“不免投鼠忌器,留力三分。”
“祛邪而不固本,犹如攻城不守城。邪气暂退,而根基摇动,稍有风吹草动,必反复更烈,乃至江河日下。”
孙思邈看向李泰,话似对众人说,又似专对病者言,“殿下年轻,生生之机本应旺盛,如今却如风中之烛,非烛火将熄,乃护烛之罩已然千疮百孔,岂是仅扇灭扰火之风便可高枕无忧?当务之急,一面继续廓清肺中痰热,一面急当填补亏耗之真阴,稳固飘摇之元气,使身体有本钱与病邪相抗。”
孙思邈话语平和,没有指责任何一位御医的意思,只是就方论方,分析医理。
李泰靠在床头,听得尤为认真,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他自己缠绵病榻,对那种“邪气暂退旋即复来”
、“身体一日虚过一日”
的感受最为深刻。
孙思邈将众人的神色收入眼底,不再多言,只道:“故老朽稍后所拟之方,会在诸位先生的基础上,略作增减。祛邪之药,或稍缓其峻烈,免伤已损之正气;扶正之品,尤其养阴固元之属,将倍而用之。初期或看似效缓,待正气渐复,根基稍稳,祛邪之力方能尽显,病退身安,方可期也。”
他这番话,肯定了太医署前期的努力,避免了因他几句否定便可能引来的麻烦。
他深深地知道他一句贬斥的言语,带来的后果便是有些人会因此而丢官甚至是丢命。
李世民站起身来,对着孙思邈郑重地说道:“老先生不仅医术通神,更兼仁心慧智。御医署正缺一位院首,老先生就留下做个太医令,可好?”
太医令,就是太医院的院正,是天下医者仰望的最高目标。
孙思邈笑呵呵地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陛下信重,殿下的病,老朽自当尽力。至于为官,老朽年事颇高,实是无法胜任呐。”
他言语从容,气度沉静,太医令这样的官职,他便是如此的坚辞不受。
李泰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忽然轻轻开口:“父皇,先生高洁,志在山林悬壶济世,确非朝堂宫阙所能拘囿。”
他顿了顿,略喘一口气,目光恳切地望向孙思邈,继续道:“然泰,窃有一请,万望先生斟酌。我有一心愿,要为百行百业著书,我与皇兄有两座藏书楼,典籍不计其数,天象一道由李淳风主编,兵法一道由李靖执笔,医术之道尚无人整理,不知先生能否助泰一臂之力?”
“这个”
孙思邈做梦都想把一生所学凝结成字,这样才好千秋万代传下去,只是若是写完归了皇家,自己一生的心血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李泰微微撑起些身子,尽管费力,却执意保持仪态的郑重:“我府上有足够的人手,编撰、记录皆不必先生亲为,书著成之后归先生所有,允我抄录一副本留存即可,保证绝不会外泄一个字,我所求只是为天下医道传承,略尽绵薄。”
孙思邈捻须的手微微一顿,那双清澈平和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的、讶异的光芒,随即化为深沉的思索。
良久,孙思邈缓缓捋须,脸上那淡泊的笑意似乎深了些许,目光中也多了一分暖意。
“魏王殿下”
他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殿下病中,犹能念及医道传承,念及天下苍生疾苦,老朽感佩。”
他略作沉吟,目光扫过李世民与李承乾,见二人皆无反对或勉强之意,方才继续道:“老朽确有心愿,欲将平生所见疑难杂症、所悟医理药性,并寻访所得之古方、民间验方,加以整理编次,或可有益于后世医者,少走些弯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李泰眼中那抹真诚的期盼,终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也变得更为和缓切实:“殿下既有此心此志,老朽愿听殿下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