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提刑司有两个大牢,一个在地上一个地下。地上的大牢作为皇城的一部分,是和北京城一起开工修筑的。不过因为结构简单,也不用大料,所以比北京城的其他区域要早许久告竣。而地下的大牢则是迁都后许久才增添挖筑的。
虽然地牢挖筑的具体时间和原因已经不可考了。但东厂里的人普遍认为,当初之所以要在监牢之下再建一个地牢,一是因为地上的监牢人满为患,需要一个新的地方来关押囚犯,二则是因为行刑时的惨叫声会影响相邻衙门的正常办公,毕竟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同类撕心裂肺的哀嚎。
无论真实情况是否如传言所说,反正每当厂子里要对犯人施加惨绝人寰的重刑,就会把人带到地牢来。而一旦进了地牢,人类就变成待宰的牲口了。
东厂地牢的最深处,那架曾用来悬挂过无数尸骸的刑架上,现在正绑着一个头上套着麻袋、浑身沾满泥污的人。那是武清侯李家派出去的商团领队李来财。
从进来到现在,李来财一直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被迫立着。但他甚至不能喊叫,因为在他的脑袋被套上麻袋之前,从就有人往他的嘴里或者说喉咙里塞了一块又脏又臭的麻布,只有天知道这玩意儿以前用来擦过什么。
李来财动不了,看不见,甚至听不到人的声音。极端的寂静、无穷的黑暗,和无法挣脱的束缚剥夺了李来财对时间的感知,让他不止一次认为自己已经死了,所以才被人塞进棺材并埋入了地下。但是,呼吸道传来的腥臭和遍布全身的疲痛,却在不断地提醒着他,他确实还活着,正可悲地活着。
突然,李来财听见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这是那群押送他的人离开之后,他第一次听见耳鸣以外的声音。短暂的恍惚之后,李来财意识到,这是有人来审他了,这竟让李来财的心里冒出了些许喜意。
脚步声停下后不久,李来财先闻见了一阵夹杂着花粉香的木香味。接着,李来财听见了一个陌生声音。“取下来。”
“是。”
随着一声应答,李来财的眼前终于有了些许微弱的光亮。
“还有那个。”
刚才说话的人又出声了。
这回,动手的人没有再搭话,只是用力地把塞在李来财嘴里的臭抹布给扯了出来。
“呕哕!”
喉咙里的异物消失,李来财立刻本能地干呕了起来。
啪!二话不说,一个重重的巴掌就把李来财的本能给抽了回去。在这种地方,就算是本能也需要得到批准。
“够了!”
一开始说话的人只一个词就止住了暴力。“都退下。”
“是。”
嘈杂的脚步声从刑房里挤了出去。
待大牢里的杂音再次消失,那个一开始说话的人才对李来财说了第一句话:“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大概。哕。是。”
一说话,仿佛狗屎蒙心的不适感又涌了上来。“是东厂。”
“呵呵,聪明。”
来人笑着点了点头。“这是东厂提刑司的地牢。”
“既既是牢狱,为什为什么这么空?”
或许是被那股香味安了神,几息之后,李来财好多了,至少不会再干呕了。
“空?”
来人反问道:“你的脑袋上不是套着东西吗。怎么看见的?”
“看不见,”
没了破布的吸收,津液很快润湿了李来财的口腔。口水和残留的污物混在一起变成了污水,他原想把这口污给吐掉,可先前那巴掌带来的余痛还停留在脸上,所以最后,李来财还是把污水给咽了下去。“但能听见。从进来到现在,小的就没有听见过别的声音。连声叫喊都没有。”
“当然不会有叫喊,因为该死的人都死了。你是那之后,第一个被抓进来的。”
来人幽幽地说道。“不过。只要你足够配合,我就能让你活着出去。”
“呵呵。”
李来财不信。“敢问您是谁?”
“猜猜。”
“不好猜。”
李来财想要摇头,但他的脑袋也是被固定着的。“这里太黑了,我看不清的您衣服颜色,更看不到上面的纹饰。不过,您周身围绕着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应该是在香囊里装了名贵的香薰料,或许是麝香。所以小的猜测,您老至少是一位贵人。宫里的贵人很多,能用得起麝香的也不少,但这里既然东厂,所以我猜您老应该是崔提督、崔秉笔。”
“不愧是商团的领队,这狗鼻子还真是灵。这香囊里当然还有别的东西,但主料就是麝香。”
崔文升很高兴,竟然直接解下了挂在腰间的香囊,系在了李来财的腰上。“既然你这么识货,那就送你了。”
“多谢崔提督的赏,但小的更想要点儿吃的。”
李来财的肚子都开始饿得绞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