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玛索尔太太,一位法力高强的火焰女巫,”
女人的手指点了点那个与苏娜搭话的老人,“她曾在与邻居争吵后心情愤懑,站在楼顶上施法,一伸手指就点燃了邻居的柴草堆。”
老玛索尔虽然上了年纪,但她的耳朵仍然很好用。她无奈地摇头:“你又开始拿我们打了,代琳。”
“这是女巫的必修课。”
年轻女人代琳信誓旦旦地回答老玛索尔。
很快,她的手指换了个目标:“喏,那位叫贝丽卡的女士更加声名远扬,她是个贩卖棺材的人,所以能无所顾忌地让小孩子生病!她走过的地方都会出现生病的孩子,那些养育着孩子的家庭起了强烈的联合抗议,教堂只好把她关进女巫收容所。”
贝丽卡远远地骂了一句:
“如果我真的有那样的能力,后院里的空棺材早就卖得一个不剩了!”
“顺带一提,这位名叫贝丽卡的女巫实在太强大了,即使把她关进收容所,丹弗镇的孩子还是在源源不断地生病。我猜,那些焦急的父母们一定会试图起第二次抗议。”
代琳耸了耸肩,似乎对于近在咫尺的死亡与污蔑毫不在意。
“好吧,马上就来介绍我自己,这是礼貌问题。”
代琳笑着指了指自己:“我是个蹩脚的兽医,但我是位非常狠毒的女巫,我能让那些原本健康的牛和小羊突然死去。只需要这样,‘咻’地一指,那些小动物就像木桩子一样倒在地上,很快就死掉了。”
苏娜垂下眼睛,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我完全不明白那样的奇怪术法是怎么办到的,但是,几乎半个丹弗镇的人都声称亲眼看到过我施展法术,我自己也没办法解释。”
代琳在说话的时候始终咧着嘴,笑容很灿烂。
但苏娜面对着这样的笑容,只觉得心口越来越闷堵。
这不是玩笑,也不是荒唐的故事分享,代琳女士在讲述的时候脸上带笑,可她眼底仅存的微弱光芒都显得生硬麻木。
代琳女士,和暗室里的其它女人们,正在用这种隐晦而无法挑出把柄的方式,试图给自己这个懵懂的人讲清审判游戏的规则:
无论指控多么荒谬可笑,只要有人愿意出面证明,它就有可能成为女巫的罪证。
审判女巫,处决女巫,烧死女巫——在丹弗镇,执行这套流程是不需要理由的,就像人每天都会自然而然地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苏娜并不担心她自己。
作为塞勒村的圣女,她怎么可能不做任何准备地将自己送入险境?就算她真的被绑上了火刑架,她也有至少一半的把握在点火之前顺利脱困。
她只是在难以遏制地,为这些被关押在女巫收容所中的女人而叹息。
在对世界缺乏足够认知的时候,人们总会更愿意把无法理解的事情归咎于神秘事件,这也是教廷能在拜朗士帝国境内迅掌控人心与实权的原因之一。
但是,神秘事件累积到令人不安的数量以后,所有的恐惧、惶惑与愤怒都会集中在同一个时间点爆出来,如果教堂不能给出令民众满意地答复,那么,下一个被集中报复的必然是无所作为的教堂。
当初的塞勒村也曾有过这样的趋势。
但塞勒村村民的需求真的非常容易满足,基本都可以归在马斯洛生存金字塔的最底层。
苏娜只需解决掉村子里的基本生活问题,偶尔借助圣女的身份为村民们灌输些逻辑常识,在纱弥神甫与桃乐丝牧师的教育与率领之下,塞勒村就能逐渐走上正常的生活轨道。
可是,塞勒村之外的地方呢?
苏娜曾经构想过外界的模样,却直到她亲眼所见之后,才明白先是远比她想象得更加荒谬可笑。
人们有太多需要回答的问题,而作为绝对权力象征的丹弗镇教堂,选择牺牲掉一部分无辜者,将她们变成不容置疑的回答。
房屋着火了?女巫点燃的!
粮食失窃了?女巫偷走的!
牲畜死去了?你是不是最近得罪了哪些女巫?
孩子们不约而同地生病了?毫无疑问,女巫一定刚刚从这里路过,据说女巫都是一群表面和蔼实则恶毒的家伙!
……
于是问题就这样得到了解答。
教堂只需要将那些神通广大的女巫逐一抓捕,关进女巫收容所,选择合适的时机对她们的罪名加以审判,所有的问题就得到了解决。
民众得到了答案,受害者完成了,教堂获得了更高的声誉与捐款。
阳光下的一切都欣欣向荣,只有女巫在黑暗中腐朽。
但是谁关心呢?
谁会在乎那些埋没进烈火里的嘶吼,在乎女巫在高温中蒸的眼泪?
时间渐渐推移,暗室内逐渐安静了下来。
老玛索尔把自己身上的毛毯分了一半给蜷缩在她身边的女人,小声地对暗室中唯一没有准备入睡的苏娜说了句晚安。
“要相信,太阳总是会在清晨升起,我的孩子。”
苏娜轻轻点头:“晚安,玛索尔太太。”
老玛索尔将毛毯往肩膀上拽了拽,枕着一捆铺平的干草闭上了眼睛。
这些令人惊惧胆寒的女巫们就躺在腐朽断裂的木板上,干草是她们在漫漫长夜里唯一的保暖物;好在暗室的占地面积并不大,她们隔着衣衫拥挤成一团,呼吸与体温都搅在一起,倒也未尝不算一种有效的取暖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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