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雲章也知道她不是真生氣,好在雨不大,下午也沒有事,正好陪她看雨。
渡口春深,柳葉如絲,霧氣蒙蒙,遠遠看見城郊的青山,在雨中錯落著,像夢裡的場景。
其實他人一來,嫻月就沒什麼氣了,要是不來才生氣呢。
尤其在馬車裡坐著,裹著狐肷,看外面春雨濛濛,知道賀雲章就在外面,陪自己看著同一場雨,心也漸漸靜下來。
「可惜這渡口全是石岸,沒有長草。」她忽然來了這麼一句。
探花郎詩詞精通,遇到官家也能談幾句,自然知道她的意思。
「五年前修東渡口,把河岸兩邊都換了石磚,這邊的人家也遷走了。」他說兩句實務,卻又聊起詩詞來:「岸邊春草如絲,配春日的細雨,是要好看些。雨中的草色朦朧,像在紙上染開的一樣。」
他什麼都懂,卻不賣弄,是認真在陪她聊天了。
嫻月這才心平下來,認真道:「其實我以前剛開始學畫的時候,一直不懂畫的是什麼,怎麼山那樣高,那樣重重疊疊,墨色那樣濃,那樣重,明明春日踏青,到處都是山花,樹木青翠,怎麼到了畫裡,都失了顏色。
直到有一次去山居遊玩,宿在山中,早上起來,看見滿山雲霧籠罩著,那山色就跟在畫裡的一樣,是水墨暈開的顏色,這才明白。你看那雨中的山,是不是和畫裡的一樣……」
賀雲章顯然知道她在說什麼。
「山水寫意,寫的不是普通人日常所見的景色,就像唐詩中的景色,初看時想像不出來,到某天忽然看見和詩中一樣的景色,才發現原來如此貼切,一字也不能改。
有年秋天我因公事留宿在周南驛,天色蒙蒙亮就動身,外面打了大霜,山林一片寂靜。從此我每次想起『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這一句,都能感覺寒意侵人,那景色就好像在昨天一樣。
也許這就是詩的意義,也是畫的意義,過了百年千年,詩人和畫家都不在了,那一瞬間的感受卻留了下來。」
不愧是探花郎,這份靈性,簡直是萬里挑一,連桃染都聽得若有所思。
但嫻月偏要惹他。
「什麼公事要跑到驛站,披星戴月的,抄家嗎?」
賀雲章頓時笑了。
嫻月也許是故意氣他,所以往最壞的地方想。但那最壞的地方,恰恰就是探花郎的本行。
「是啊。」他平靜告訴嫻月:「是前年裴元逆案,我去抄家。」
嫻月頓時不說話了,氣氛像是一瞬間冷了下來,裴元逆案,是裴尚書和元侍郎的案子,跑到洛陽的莊子上躲著,仍然被捕雀處逮了回來,全家百餘口人,都押解歸京。
婁三奶奶都提過,說那場大案真是慘烈,處死的、流放的、發賣的,整個裴家直接從京中被抹去了。
而賀雲章就是抄了裴家的人。
再多的詩情畫意,也無法沖淡這份血色,怪不得京中人人怕他,連桃染此刻也一言不敢發。
嫻月不由得又有點生氣,論怕她是不怕的,賀雲章喜歡她,她知道,但既然喜歡,為什麼又要提起抄家的事,就算是她失言,他不能模糊帶過嗎?
這樣的如絲春雨,朦朧遠山,偏要提他抄家的事,生怕誰不知道他賀閻王的好名聲似的。
「累了。」
她一生氣語氣就特別硬,也不和他說話了,只叫桃染:「去,叫小九過來,這破雨有什麼好看的,回家了。」
賀雲章無奈笑了。
看起來像是多老實一樣,像自己在飛揚跋扈欺負他,其實嫻月心裡清楚,他就是故意提起來的。因為這個,所以才更加生氣。
他知道桐花多半開不到最後,這一場關於詩與畫的對話,許多年後,也會淪為無關緊要的一段回憶,張敬程已經派人提親,趙修也勢在必得,嫻月會出現在這裡,已經是在任性了。他偏還要提起抄家的事。
嫻月一說要走,桃染立刻來了精神,小九也本來就等在附近的,桃染一叫,他連忙過來了,聽說要走,又招呼車夫趕車,連喝酒的小廝也叫來了。
賀雲章並沒有挽留,嫻月也知道他不會挽留,賀家的嗣子,御前的寵臣,挽留什麼呢,遲早有一個賜婚在,多半是高門貴女,有文郡主的先例在,真娶個郡主也有可能。
花信宴他甚至都從來不去,說什麼桐花年年開,只怕不到兩年,他就有妻有子,權勢滔天了。
什麼桐花,什麼麼鳳,什麼年年開,都是廢話。
嫻月憋著氣,催促小九,見他們慢了點,頓時不悅道:「怎麼套個車也這麼慢,還回不回去了。」
小九哪裡敢說話,只唯唯諾諾道:「馬上好了,桃染,你陪小姐說說話。」
賀雲章只是一言不發,嫻月手指敲打著手爐,恨不能把手爐從車窗里扔出去,砸他一下。讓他氣定神閒,穩坐釣魚台。
「小姐一定要回去嗎?」他忽然問了這麼一句。
「當然回去,留下討嫌不成?」嫻月最會說怪話:「大人公事這樣繁忙,我怕耽誤大人去抄家,晚了犯人可就都跑光了。」
賀雲章也只能無奈地笑。
嫻月不好好說話,他也只能叫桃染。
「對了,桃染姑娘,記得提醒小姐,壽禮里有一份,是單獨給二房的。」
什麼壽禮?
嫻月一頭霧水,但又不肯露怯,只看桃染一眼,桃染也只能老實答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