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是有一點政治頭腦的人,就能嗅出其中不同尋常的意味,這根本就是聖上在為侄兒鋪路。
聖意如此堅決,若還有人提出反對,那就是官場上的愣頭青了,是以這道鈞旨一經發布,百官鉗口不言,雖有零星幾個言官發出不贊成的聲音,也被聖上貶的貶,斥的斥,有此前車之鑑,其餘官員更不敢做聲了。
如此一來,還政於侄的事就成板上釘釘了。
正旦日,國朝舉行了有史以來最隆重的太子冊封大典,許久未露面的延和帝頭戴十二旒平天冠,身穿天子袞服,手執玉圭,率領百官親赴太廟祭告列祖列宗。
高順宣讀完詔書,捧上金冊寶印,懷鈺跪接,延和帝親手給他加冠,戴上象徵太子身份的九旒冕,然後拉著他的手站起來,當著諸臣的面,宣布年改元昇平,群臣三跪九叩,山呼陛下萬歲,太子千歲,大禮完成。
入夜後,懷鈺回到王府,脫下袞冕,坐在床邊,給沈葭擦洗身子。
她清醒著,但也跟昏睡沒什麼兩樣,兩眼空洞地瞪著帳頂,毫無反應,別人說話也聽不見,像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懷鈺將帕子絞乾,輕輕地托起她的手臂擦拭,她瘦得厲害,原本豐盈的身體,如今只剩一把骨頭,他的動作很小心,生怕重一點她就會碎掉。
「今天皇叔冊封我當太子了。」
他一邊擦,即使知道沈葭聽不見,也絮絮述說著:「那些禮節很枯燥,我總是走神,連皇叔喊我平身都沒聽見,想著你要是在這裡就好了。皇叔告訴我,有些事他不能做,我卻可以做,還對我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等我登基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姓陳的賜死,給你出氣,好不好?你放心,我一定不納妃,我只要你一個,馬上就到你的生辰了,你快點好起來,我騎馬帶你去郊外放燈……」
他說到這裡,垂著頭,喉腔發出一聲嗚咽,滾燙的熱淚一滴滴往下落,滴在沈葭枯瘦如柴的胳膊上。
沈葭的眼睫扇了扇,輕輕道:「懷鈺,我要走了,你好好的……」
懷鈺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這是沈葭生病以來第一次開口說話,說的卻是這種令他肝膽俱碎的話。
「你要去哪兒?」
「不知道,姐姐要來帶我走了……」
她疲憊地閉上眼睛,再度陷入昏睡。
懷鈺呆了呆,心像被人挖空了,伏在她身上大哭起來,他的哭聲太過哀痛,就像失去了伴侶的野獸在嘶吼,嚇得外間伺候的丫頭們一窩蜂湧進來,看了這一幕,人人都不敢出聲。
「不准死,你若死了,我也隨你一起死!」
他在她耳邊咬牙發誓,目光透露出一股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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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深夜的酒館闃寂無人,陳適一口一口地喝著辛辣酒液,吟誦著誰也聽不懂的詩詞,又哭又笑,看著讓人害怕。
酒館夥計磨磨蹭蹭地走過來,小聲道:「陳公子,小店已經打烊了……」
陳適趴在桌上,一動不動,鼾聲如雷,像是已經睡著了。
夥計沒辦法,只得伸手推了他一下,卻是紋絲不動,他正要再使點力時,陳適突然抬起頭,大聲吟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說完拿起酒罈,咕咚灌下一大口,因為喝得太急,不慎嗆著氣管咳嗽起來,大半酒液都噴了出去,打濕了胸前衣襟。
夥計被他這模樣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陳適一抹下巴上的酒液,看著他問道:「你方才說什麼?」
夥計結結巴巴道:「我……我們已經打烊了……」
「哦,那我該走了。」
陳適拎著酒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夥計趕緊拉住他的袖子:「陳公子,您的酒錢還沒付啊。」
「怕什麼,我還會賴你的帳麼?」
他從懷裡摸了摸,摸出幾個銅板,扔在酒碗裡,叮叮噹噹作響。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拿去!不用找了!」
可這也不夠啊,夥計數完銅板,苦著臉想。
不過掌柜的說過,陳公子是他們酒館的常客,還是個官家人,不好得罪,將差的酒錢記在帳上,下回再找他討就是了。
夥計將銅板收了,拿下肩上的白抹布,利落地打掃起桌子來。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
陳適醉醺醺地走出大堂,到門檻處時,正好與進來打酒的客人撞上,那大漢見他一句道歉也不說,氣得一把擰住他肩頭。
「你瞎了?撞到老子就想走?」
陳適回過頭來,悠悠地打個酒嗝,醉眼迷離地笑道:「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大漢被酒氣熏了個正著,當即大怒:「什麼東西!」
他掄起醋缽兒大的拳頭,一拳揍中陳適眼眶,陳適只覺眼前漫天星斗,霎時間什麼也看不見了,他踉蹌著後退幾步,一跤跌倒在門檻上,酒罈摔得稀碎,緊接著,雨點兒似的拳頭落了下來。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復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哈哈,惟有飲者留其名……」
身體越痛,他越是笑得開心,忽然肚子被踹中,胃部劇痛襲來,他噴出一口血花,蜷縮著身子,邊笑邊咳,咳出眼淚:「陳王……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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