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耳側只有彼此的腳步聲和極力放輕的呼吸聲。
他們被安置在偏殿等候,有太監宮人呈上茶水點心,杜長蘭無疑是最矚目的存在。
眾人視線若有若無的在杜長蘭和高淮之間來回,也有人留意常信伯府的庶子——季忱。
原在國字監念書時,季忱便獨占鰲頭,只是外界不顯,若非此次會試他闖進前五,眾人還不知常信伯府有這麼個厲害人物。
偏殿內名次靠前的考生們互相打量提防,對比下反倒是名次中等或靠後的考生們輕鬆許多。
崔遙低聲對6文英道:「只要我不御前失儀,這孫山的名頭定是我的。我一點兒都不慌。」
6文英:………
6文英很想讓崔遙低頭看看他自己的手,抖成什麼樣了。
崔遙又嘰嘰咕咕:「杜長蘭真出風頭啊…他都不帶我……昨晚不給他吃蘿蔔……」
6文英無奈又無語,一場殿試把崔遙都嚇的胡言亂語了。
隨著時間流逝,躁動的情緒在考生中發酵。好幾名考生行至殿門前張望,高淮冷眼斥道:「爾等放肆,天子跟前豈可行鬼祟之事,還不退下。」
這話十分不留情面,那幾名貢士臉色難堪。眾人皆為貢士,你怎的像爺訓孫子似的訓斥他們。
但偏偏論較起來,卻是他們失理。
杜長蘭垂眸靜立,高淮是張狂不假,可如此言行也過了,不似對方作風。
「高公子,舉世未必濁,你也未必清,眾人不曾醉,焉知是你醒?我等平生第一回面見天子,心中設想無數天子英武聖顏,如今即將得見,激動難耐乃是常理之中。」唐貢士朝那幾名貢士安撫道:「只是還需謹記禮數,莫御前失儀,壞了前程才冤枉。」
此刻高唐二人形成鮮明對比,唐貢士的柔和襯托高淮嚴厲至刻薄的地步。
那幾名貢士朝唐貢士感激一禮,卻聞高淮冷哼:「無規矩不成方圓。今日他們因激動難耐失了禮數,他日難保不會因此犯下錯處。我等是進宮殿試,無論是殿試還是之後面天子,哪樣不是頂頂重要之事,此時此刻,如何謹慎都不為過。」
他看向唐貢士,話鋒一轉,言語做刃:「唐貢士,若你還在記恨高某此前將你的名字劃入春闈嫌疑人之列,使你受了委屈,高某給你賠不是。但再來一次,高某仍會如此。與數千考生的公正相比,高某不懼任何指責。」
杜長蘭:………
好一招偷梁換柱,春秋筆法。
原本還覺得高淮太過的貢士反幫襯起來:「唐貢士,讀書人識字明理,通曉大義,你怎可如此狹窄短淺。」
「他分明是胡言!」唐貢士胸膛起伏,一張平平無奇的臉漲的通紅,他只是就事論事,並非挾私報復。
然而此刻無人相信他,連同情唐貢士遭遇的人也寬慰道:「高兄也只是求一個公道罷了,你…你心中寬量些。」
唐貢士眼前一花,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耳邊嗡嗡幾乎聽不清也看不清了,他踉蹌著退後兩步,身體驟然失去重心,心道完了。
然而他沒有觸碰堅硬的地面,反而落在一個草木清香的寬厚肩上,一隻溫熱的大手攬住他,隨後他聽見清越之聲傳來:「高兄這話,杜某卻是不敢苟同。一則,唐兄因你之故受牢獄之災,冤了人就是冤了人,否則還要公道是非作甚?因此你與他賠禮,送上人參阿膠與他補身子,皆是情理之中。」
偏殿倏地一靜,高淮眯了眯眼,「杜會元的意思是我等不該捉拿嫌疑人,任由春闈舞弊發生。」
崔遙急得抓耳撓腮,杜長蘭在幹什麼,在幹什麼!!
什麼時候什麼地點,偏要逞英雄。他他腦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怎麼幫啊啊啊啊。
6文英死死拽住崔遙,他們此刻不添亂就是給杜長蘭幫忙了。
人群中,杜長蘭微微一笑:「高兄莫要偷換概念。」
他語氣溫和,分明比高淮還小一兩歲,但神態語氣卻是透著長者的慈厚,仿佛在引導一個桀驁的後輩。
高淮冷嗤一聲,張嘴欲駁卻被杜長蘭搶了先機:「你提供花名冊是功,但經官府證實,唐貢士確實清白,你冤了人此為過。功是功,過是過。怎可混為一談。」
「那花名冊也非我一人之力……」高淮脫口而出,但隨後意識到什麼,想反口也晚了。
杜長蘭頷:「既如此,那功勞也非你一人所有。怎的眾人提及春闈舞弊案,皆贊你而無他人。」
偏殿內鴉雀無聲,連呼吸都似乎止了,高淮定定看著杜長蘭,少頃笑了,他拱手一禮:「杜會元教訓的是,高某知錯。回頭高某必然對唐貢士加倍補償。」
崔遙訝異,啊這?高淮居然示弱了…啊不是,認錯了……
這出乎所有人意外,杜長蘭將唐貢士扶正,上前與高淮對禮:「高兄言重,我一介旁觀者,不過說三兩句公道話…」
高淮一梗,好一個「說三兩句公道話」。杜長蘭輕而易舉把自己摘出去。
兩人齊齊起身,杜長蘭笑盈盈補上最後一句:「杜某哪配高兄如此。」
兩人兩兩對望,相識一笑,仿佛不曾有口角之爭。
杜長蘭不經意瞥過殿門外的衣角,心下明了。
他們身處偏殿,一舉一動都躲不開天子耳目。
先時高淮敲登聞鼓,呈花名冊,乃至此刻呵斥探頭探腦的貢士,皆在鞏固他「鐵面無私,公正嚴明」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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