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白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大约四十岁,头是浅棕色的,剪得很短,脸型方正,下巴很干净。
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很亮,但不是那种温暖的、有活力的亮,是一种更冷的、更理性的、像两块被磨光了的玻璃的亮。
他走到林锐面前,伸出手。
“瑞克雷恩先生,我叫马克。阿拉丁先生的私人助理。请跟我来。”
林锐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干,很凉,很有力。握了两秒,然后松开。
马克转过身,向电梯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脚尖微微向外。那种步伐不是士兵的步伐,不是猎人的步伐,是一种更精细的、更优雅的、像是在t台上走秀的男模特才会有的步伐。
电梯很大,可以容纳十五个人。
o2小队的六个人挤进来,林肯最后一个进来。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楼层数字在屏幕上无声地跳动。p,m,L,然后数字从1开始。1,2,3,4,5,6……一直跳到四十七。门开了。
走廊很宽,地面是深色的木质地板,墙壁是浅灰色的,挂着几幅巨大的抽象画——蓝色的、白色的、金色的色块在画布上纠缠着,像一场被凝固在时间里的沙尘暴。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木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银色的指纹识别器。
马克走到门前,把右手拇指按在识别器上。识别器的屏幕闪了一下绿色的光,门无声地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办公室。
至少有两百平方米,天花板有四米高,一面墙是落地玻璃窗,窗外是迪拜的天际线——棕榈岛、帆船酒店、哈利法塔,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一幅被缩小了放在玻璃框里的地图。
地面是深灰色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办公室的一侧是一张巨大的办公桌,黑色的,桌面很空,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白色的瓷杯。另一侧是一组灰色的沙,沙前面是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壶咖啡和几个白色的瓷杯。
但办公桌后面没有人。
沙旁边,有一个轮椅。
轮椅是黑色的,皮革的,扶手上有几个按钮。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他大约七十岁,也许更老,看不出年纪。他的头是雪白色的,很薄,贴着头皮,露出一个布满老年斑的、被太阳晒成浅棕色的头皮。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脸颊凹陷,皮肤松弛地垂着,像一块被揉皱了的、正在慢慢风化的皮革。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但不是那种年轻的、有活力的亮,是一种更老的、更沉的、像是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之后突然看到光时才会有的、带着刺痛的亮。
那种亮不是从眼睛里出来的,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那具被轮椅囚禁的、正在慢慢衰老的身体的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红色的领带。西装很合身,但肩部有些空,像是他的身体在穿上这件西装之后又缩小了一些。
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是金色的,指针是银白色的,表带是皮质的,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了。他的右手上戴着一枚戒指,银色的,上面刻着一行阿拉伯语。他的手指很长,很瘦,关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轮椅后面站着一个人。
他大约四十岁,光头,黑色的皮肤在灯光下闪着油亮的光。他的脸很宽,颧骨很高,下巴很方,嘴唇很厚,抿成一条线。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暗,很沉,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领带。西装很紧,绷在他的肩膀上,能看出下面的肌肉轮廓。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他的手很大,手指很粗,指节突出,像一把被握紧了的、随时可以张开的、铁做的钳子。
他的目光在林锐身上停了一秒,在将岸身上停了一秒,在夫人身上停了一秒,在o2小队的六个人身上各停了半秒。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看着轮椅上的老人。他的眼睛从那口没有底的井里浮上来,变成了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在等待指令的保镖的眼睛。
轮椅上的老人看着林锐。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他的脸上移动着,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他在读他。在读他的脸,读他的眼神,读他的站姿,读他站在那里的方式。他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值得他等。
“欢迎,瑞克先生。”
他说。“我们有好长时间不见了。自从上次从海神岛离开之后,我听说你在马里做了一单大生意。
但恕我直言,要想能够一直安安分分的做生意,有些问题还是需要去面对的。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他的声音很低,很沙哑,像是一台老旧的、需要润滑的机器在缓慢地运转。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很准确,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念出一个名字时,才会有的、带着干燥和温度的、像沙子一样的声音。
“当然,你知道我的态度。我们确实很久不见了,阿拉丁先生。自从上次你突袭之后,似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海神岛,今天是出来散心?”
林锐说。
阿拉丁笑了。
那是一个很慢的笑容,像一朵在沙漠深处、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在黑暗中、在沙尘中、在干涸的土地上,慢慢地、艰难地、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盛开的花。
他的嘴唇很薄,翘起来的时候,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有些黄的、但保养得很好的牙齿。
“请坐。”
他指着沙。
林锐坐下来。将岸坐在他旁边。夫人坐在林锐的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