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山茉莉。」賀南禎告訴她:「我以前跟我父親去打獵,滿山都是這個。」
「怪不得書上說,芝蘭生於深谷,不與世俗同流,也不以無人而不芳,所以以蘭花的品德來比君子。」卿雲伸手接了一捧花,淡淡道:「今日見了,才知道說得貼切。」
賀南禎也是學問好的人,不然也不會這麼多年了官家還在問。
自然聽得懂她是在夸自己,不愧是世家女子的典範,連道謝也這樣委婉。
夜色漸濃,好在還有月光,溫柔和煦地照下來,燈籠的光也夠用了。
賀南禎一手提燈籠,一手用劍隔開樹木枝條,在前面給她引路。遇見難走的地方,就停一下,擋住讓她過去。
兩人都異常安靜,只是偶爾說一句「小心這裡」
「多謝」。
月香跟在後面,明明應該慌亂的,卻也覺得心漸漸靜下來,仿佛不管前面是什麼,跟在賀侯爺後面,就沒有可畏懼的。
至於賀南禎帶她們走的不是來時的大路,而是一條小路這點,她們根本也沒有任何的懷疑了。
都說花信年華最好,容貌好,正青春。
其實也是責任最大的時候,明明才剛剛長成少女,就要守衛自己一生最重要的名聲,像看守皇家寶庫的侍衛,經不起一點點損失。一步踏錯,就擔上毀掉自己一生的風險。
說是花信宴要看王孫,但又要防著他們,沒人可以相信,人人都可能是敵人。
但賀南禎不是。
卿雲放心地跟在他後面走,人人都誇她,人人都說她討人喜歡,老太妃,婁老太君……但她在賀南禎身上的信任,是過所有人的,要認真說的話,跟家人很像。
哪怕是剛和她吵過架的嫻月,也遠比一百個老太妃值得信任。這無關他們的相處如何,只關乎對方是誰。
但賀南禎可比嫻月愛開玩笑多了。
他帶著卿雲繞過一片小樹林,就進了舉行宴會的院落,遠遠看見燈火,笑道:「送君千里終有一別。」
「賀侯爺不送佛送到西了?」
卿雲難得也接了他的玩笑,實在是讓人敬佩,這樣的窘境,遭遇這樣的無妄之災,能心情平穩的都是少數人,她反而還能開玩笑,真是寶石一樣的人,越是困境,越現出她堅韌的品性來。
賀南禎也笑道:「其實今日我不該管的。」
卿雲不解地看著他,她向來在不懂的事前也異常平靜,讓人也跟著沉靜下來。
但賀南禎還是要開玩笑。
「該讓賀雲章來的。」他笑著道:「賀大人雖然打架不厲害的,威風是在的,應該能保得住這些人不亂傳。」
卿雲不知道他和賀雲章的過節,自然也不知道賀侯爺這半分玩笑半分認真地夸賀雲章有多難得。
她只是平靜地笑了。
「怕什麼,就讓他們去傳吧。
今天在場的,和以後會聽信謠言的,都不是我欣賞的君子,傳開了也算好事。」
賀南禎有點驚訝,他沒想到他這點驚訝也能惹惱卿雲。
婁家的女孩子,向來是有點傲氣在身上的。
「怎麼?只准王孫們挑女子,不准女子挑男子?」卿雲問他道:「因為今日的事而誤解我,那是他們的損失,不是我的。是他們錯過了我,不是我錯過了她們。
如果這世道容不下我,那也是世道太濁,不容我濯纓,是世道可惜了,不是我。」
這話換了任何一個人來講都顯得傲慢,偏偏她是最完美的婁卿雲。
她還真有底氣來說這個,若是花信宴結束她沒有定親,是花信宴的失敗,也不是她的。
要做君子的人,恰恰是最固執的人,如果你連自己心中的都堅守不了,談何君子。
當自己信奉的東西和主流產生衝突的,要做的從來不是唯唯諾諾自認有罪,只要問心無愧,錯的就是他們所有人。要有勇氣捍衛自己的觀點,這才是君子所為。
敢於與世人皆知的黑暗作對,是勇氣。
但要與世人都認同的流俗作對,更是一場艱苦的戰鬥。
可惜她到今天才明白這道理,怪不得嫻月之前對自己那麼失望。
該讓蔡嫿聽見的,道家雖好,卻總是早早退場。儒家雖迂,卻總堅持到最後。
怪不得論語常讓弟子辯論,因為許多東西是辯出來的,如果凌霜現在在這裡,那場爭論也許會有的結果。
然而,儘管如此,流言還是迅地傳了出去。
婁二奶奶聽到風聲,就來問卿雲,月香是頂不住的,當即跪下來認了錯,全招了。
婁二奶奶倒不算十分焦心,只是道:「也料到有這麼一出了。
晚上老太妃還跟我示好來著,讓我幫她看牌,果然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卿雲當然沒說之前幫蔡嫿出頭的事,婁二奶奶儘管熱心,到底親疏有別,萬一這事有什麼嚴重後果,以常理度之,也難免對蔡嫿有些不滿。
倒是月香說出了對荀文綺的猜測,婁二奶奶聽了,很是上心。還安慰卿雲道:「別擔心,事情做出來,就有痕跡,咱們慢慢查,不怕沒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對了,那小丫鬟怎麼說?
她跟著那嬤嬤走了一路,難道就沒記住些特徵面目?」
「阿荊也說是嬤嬤過來找她,說是蔡嫿小姐出事了,她跟著匆匆走,就沒注意到什麼。」月香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