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成亮趕緊寬慰:道小叔是大官,住在城裡,瘴氣進不來。
杜成亮其實也沒去過嶺南,隨口胡謅,但杜家人都被他哄住了。
擔憂放下,杜老娘又紅了眼,以袖拭淚,垂時鬢邊髮絲落下,夾雜大半銀白,她低低道:「我都好幾年沒看見長蘭了。他此次去嶺南,又是三年,我…」
杜老娘哭出聲,「我都不知道我死前能不能再看他一眼。」
杜老爹煩躁的敲著煙杆,虎聲道:「長蘭剛去嶺南,你就又是哭又是死啊死的,也不怕不吉利。」
杜老娘頓時止了哭,雙手合十念著阿彌陀佛,「菩薩勿怪,菩薩勿怪,老婦人不懂事,回頭就去白雀廟上香叩拜。」
杜成亮抿了抿唇,心中不是滋味,這幾年小叔往老家送了不少銀錢,家裡富裕,早就無人下地,可是爺爺奶□□上的白髮卻更多了。
他回到自己屋子,看著書案上一方玉白蓮碗,裡面飄著不知名的青翠葉子,明顯是才換過。
他原是不愛這,只不過私下裡又忍不住學人家附庸風雅,弄了個蓮碗,他娘不知內情,在他走後也仔細照顧著。
杜成亮撫摸著蓮碗,心中酸澀,他不過離家數月,他爹娘就如此惦記。爺奶愛重小叔,卻生離多年,不知心中如何苦楚。
有沒有那麼一刻,爺爺奶奶後悔讓小叔念多了書,入了仕途,此後再難歸家。
這個念頭在杜成亮心中一閃而過,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晚上時候家裡備了一大桌菜,王氏一直給兒子夾菜,碗裡都冒出頭了,杜成亮面色赧然,「娘,不必顧忌我,這夾沙肉很是軟爛,正適宜爺爺奶奶。」
他話音落下,飯廳寂靜。
杜成亮見眾人望向他,「怎麼了?」
杜老爹欣慰笑道:「成亮出趟遠門,穩重多了。」
杜老爹想起他那混不吝的小兒子,離家這般久也不知是何模樣。信里再多問候,也不及見上一面。
還有小兒子信中所言的心上人,據說是位很英氣的姑娘……
杜老爹心中思索,夾了一塊夾沙肉,甜膩的口感卻嘗不出味兒。
飯廳寂靜無聲,燭火映出一道道身影,唯有上方兩道影子,愈發佝僂了。
杜成禮心中不忍,飯後帶著一歲的兒子哄兩位老人開心,杜老爹明了他的孝意,抱抱曾孫露出笑意,安孫兒的心。卻不知杜成禮瞧了出來。
杜家人知曉老兩口心結在杜長蘭,卻無能為力。
次日杜老娘一早出門,前往白雀廟。
年底時候,廟裡的人更多了,杜大郎和杜二郎小心攙扶杜老娘上山,卻被杜老娘揮開:「你們別扶我,否則菩薩認為我心不誠。」
她撐著年邁的身子,三步九叩,顫巍巍爬完石階,起身時只覺天旋地轉,幸好兩兒子及時扶住她。
「娘,您這是何苦。」
杜老娘緩了一會兒才哼哼,「你們不懂,嶺南不是好地方,我要求菩薩保佑長蘭,保佑長蘭身體康健,不受病痛困擾。」
山上的林木四季常青,香火不斷,繚繚煙塵於山中升起。每一縷煙都是信徒最誠摯的渴求。
杜老娘跪在佛像前,虔誠叩。末了,她終究沒忍住私心,「菩薩在上,老婦人與親子生離多年,每每思念便痛苦難忍,懇求菩薩憐憫,允我母子相聚,老婦人縱使死也甘願了。」
她知曉自己痴人說夢,卻無法抑制。遂按了按眼角,起身去投了香火錢,又朝廟後的石龜去,還欲許願。
誰知剛經過廟宇拐角,杜老娘腳底一滑,整個人天旋地轉,伴著杜大郎杜二郎撕心裂肺的一聲「娘」,杜老娘卻無暇顧及,昏迷前只疑惑,來時還天朗氣清,何時烏雲重重了。
啪嗒——
一滴雨砸落,杜長蘭撫了撫鼻尖,指尖透亮:「下雨了?」
杜成磊看了一眼天色,灰濛一片,遲疑道:「大人,今日還外出嗎?」
杜長蘭搖搖頭,轉身回屋。但不知為何,他心裡頗為不安,似有不好的事發生。
第212章如此團聚·二
杜老娘醒來後好一會兒看不清東西,只模模糊糊聽見一陣鬧聲。
杜大郎擔憂道:「大夫,我娘睜開眼了,怎麼沒有動靜。」他雙拳緊握,心中浮上一個可怕的猜測。
他娘不會摔傻了吧。
「你才傻了。」杜老娘怒罵,下一刻又撫著心口哀哀喚疼,杜家人大驚,誰也沒有功夫再去計較杜大郎的心言。
大夫被擠出人群,氣的吹鬍子瞪眼,還是杜老爹一巴掌呼開小輩,讓大夫繼續為老妻診治。
然而杜老娘動了動腿,卻沒甚知覺,念及自己年歲大了,這一跤怕是把她一條老命給摔去大半,頓時捶著床榻嚎啕大哭。
「……長蘭啊,我的兒啊,娘臨死前不看你一眼,怎麼甘心啊——」
杜老娘哭天搶地,大夫好不容易號住她的脈,又被掙脫出去,一通大哭大鬧之後,杜老娘奄奄一息躺在床上,雙目無神。
大夫把著脈象,一時也拿捏不准。杜老娘雖摔了一跤,但幸是斜坡軟地,她並未傷及骨頭,脈象也還算有力,與一般老婦人並無太大差異。
可大夫觀杜老娘面色,灰氣朦朧,口唇無色,鬢間滿銀霜,也確實不像康健之人。
一番斟酌之後,大夫偏向醫理中的「望」和「聞」,對杜家人道:「我觀老太太念及兒子,不若你們書信一封,召那位長蘭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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