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两个臭小子!偷偷摸摸的,在我的丹炉里加了什么?!”
柳惟屹的声音从丹房深处炸开,惊起檐下一群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天际。
他手里捏着一枚丹丸,对着光看了又看——那本该是莹润如玉的丹药,此刻却泛着一层诡异的翠绿色,隐隐还透着一股子草药混合着……糖葫芦的味道?
他凑近闻了闻,脸都绿了。
山楂。
这两个小混蛋往他丹炉里塞了山楂!
“略略略,师叔抓不到我们!”
陶隐的声音从廊外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与顽劣,尾音上扬,得意洋洋。
紧接着是顾与兰的笑声,像山涧里蹦跳的水花:“师叔跑得慢!追不上!追不上!”
柳惟屹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一把捞起旁边清理丹炉用的铜铲,撩起袍角就追了出去。
“你们等着屁股开花吧!”
他喊得中气十足,哪里还有半分副宗主的威仪,活脱脱一个被熊孩子气炸了毛的老父亲。
两个少年在前面跑,边跑边回头做鬼脸,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两只撒欢的雀儿。
陶隐跑得急了,差点被台阶绊一跤,顾与兰眼疾手快拽了他一把,两人笑作一团,又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冲。
柳惟屹铜铲举得高高的,却始终没有真正掷出去。
不过也不肯罢休就是了,提着铜铲就追了上去。
长廊蜿蜒,连接着丹房与后院。
廊道两侧的柱子是枣木的,年头久了,泛着沉沉的赭红色,阳光从廊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被雕花的窗棂筛成一地碎金。
那些光斑落在他的衣袍上、落在他的肩头,随着他的奔跑一晃一晃,像是谁打翻了一匣子金箔。
光影斑驳,明明灭灭。
他跑过一根又一根柱子,跑过一扇又一扇窗。
那些光影在他脸上掠过,一明一暗之间,他鬓角的丝在风中扬起,露出底下几缕不易察觉的银白——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不多,却足以让人恍惚。
他的眉眼还是从前的模样,浓淡相宜,黑亮清澈,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是这些年笑出来的,也是这些年熬出来的。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
他如今是副宗主,是一个半大孩子的父亲,是宗门里许多人仰望的存在。
他走路的姿态变了,不再像从前那样蹦蹦跳跳,而是稳稳当当的,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他的手也不再是少年时那双手了,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握剑握出来的,也是这些年握笔写公文握出来的。
可此刻他提着东西追人的样子,又分明还是那个少年。
廊顶的横梁上,还留着当年柳惟屹和师兄练剑时不小心划出的痕迹,一道一道,深深浅浅,像是一本无字的书。
午后的阳光从廊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被那些交错的梁椽筛过,碎成一地斑驳的光影。
那光影落在青石地面上,明明暗暗,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是谁在水面上撒了一把金箔,又被风缓缓吹散。
柳惟屹从这片光影里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