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離中——]
【152】
柳思真死了,死在情人節前夕。
哪怕林泊生想過很多種辦法,他重金請了那麼多相關方面的專家。一個個都搖頭嘆氣,說沒辦法…說已經惡化,且度很快…
「病人能夠撐這麼久也算一個奇蹟了。」
白大褂的醫生儘量用溫和的語氣道,「而且再那樣拖下去,對於病人來說,也是極為痛苦的…對他來說反而是一種解脫…」
醫生經過這麼長時間的觀察,差不多也看出了眼前男人和那個病人之間的關係。他對這類群體沒什麼異樣目光,他只是單純以醫生的視角去看。
無論是病人還是這位家屬,在他見過的案例里已經算很和諧的了。醫生見過許許多多晚期患者因為病痛的折磨導致他們性情大變。
無論生病之前多麼溫和的性格,在那個時候,在生活不能自理的時候都會變得非常具有攻擊性。經常能聽到一些病人會折磨自己,也會折磨家屬。
而家屬一開始當然也都是願意照顧,後面日子久了,慢慢也就怠惰了。畢竟成天面對一個情緒不穩定的病患,也是非常糟心的事情。
可柳思真沒有,他剛住院的時候,非常溫和有禮貌,會在每次常規檢查以後對他說謝謝。哪怕後面晚期,他疼得不行,也從來沒有暴躁得朝護士或者朝家屬發過火,扔過東西。
第一次突然嘔吐以後,手足無措的道歉。
「對不起…」
真是他見過這麼多病人里最不讓他們操心的一個,醫生嘆了口氣,「唉…其實這對他來說,也算一種…」
林泊生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希望柳思真快樂,可是…可是…他長長從胸口吐出一口濁氣,儘量看著天花板,不讓眼眶裡的眼淚落下。
之前柳思真還在的時候,
他每次都不想讓他看到他的眼淚…
在外也算事業有成的男人此刻卻毫無辦法,一點辦法都沒有,他只能看著自己的愛人,那個他還都沒有正式和他表明心意的愛人…
他親眼目睹他是如何從活力四射一點點變得奄奄一息,看著他的生命一點點流逝,這簡直比世界上任何一種酷刑都要來得殘忍。
它就像鈍刀子割肉,每一下並不會致命,卻能在接下延續每一秒中讓感受林泊生到無法迴避的鈍痛…
每天看著柳思真那樣,他比任何人都要難受。
生命有時候無比的堅強,有時候又無比的脆弱。
柳思真離開那天外頭下了好大一場雨,雨點子在玻璃窗前蜿蜒出一道道毫無規則的印子,林泊生聽著耳邊的醫生對他說節哀順變,希望他不要太難過之類的話。
那一刻…反而聽不太清了。
他只覺得心裡落空空,又想起八年前柳思真不告而別那天,似乎那天也落了雨,他每次不高興的時候,都會下雨,是同一場雨嗎?
八年前那個早上,林泊生提前給柳思真買了他喜歡的小零食,他已經幫他買這麼多次,其實也已經能夠分清柳思真的喜好了。
十六七歲的少年腳步輕快,心口滾燙,想著等會兒就可以見到的那個少年,想著前一天他又偷偷塞到自己口袋的糖果…他總是這樣偷偷摸摸的對他好。
林泊生眼裡嘴邊的笑意更深。
然後一直到看到空空如也的座位,臉上的笑容僵硬在臉上,那一個上午林泊生都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
最後他手裡提著的那杯熱氣騰騰的加糖的豆漿一直到放涼了,都沒等到那個他想送的人,就像那一刻…他兜里放著的戒指一樣…永遠也等不到它的主人。
但這次的情況和上次又完全不同。
八年前柳思真不告而別,雖然他不在自己身邊,但最起碼知道柳思真還活著,雖然看不到人,但是心裡總還有個希望,有個盼頭什麼的。
林泊生那時候想著自己有點出息,再努力一點,等自己稍微有用了,就一定能夠…再次見到他,就可以和他站在一起。
可這次…和之前完全不同…
後面整整一個星期,林泊生的耳邊都是尖銳的耳鳴,他聽不清誰和他說話,像一口乾涸的井,怎麼都擠不出一滴眼淚。
一個星期後林泊生收拾起所有的情緒,他沒有哭沒有鬧沒有頹廢沒有自暴自棄,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他自己以為他就是這樣冷心冷肺的人,
可真的是這樣嗎?
後面一次,林泊生無知覺的路過常寧二中,他讓司機停一下,自己一個人獨自走進了校園。
那個門衛還是當時那個門衛,年紀比之前大多了,那時候頭上還有黑頭髮這會兒已經全白了,聽說再過兩年就要退休了。
而且他已經也已經不認識林泊生,只是聽說他是以前的學生,於是笑呵呵的讓他按規矩登記了,便讓他進去了。
常寧二中的變化太大了,操場能看出是重翻修過的,還鋪上了綠油油的草坪,校服看樣子也換了,又修了一棟教室…原來他們的那棟已經成了老校區,好像現在是空著的,打算拆除來著。
那天他走了好多年的路線,一步步上幾層樓梯,又應該在哪裡拐彎,他就算閉著眼睛都知道。林泊生再次看到十一班門口的牌子的時候。
有那麼一瞬間,他不敢進去了。
他慢吞吞走到坐到最後一排的位置,坐在曾經柳思真坐過的位置,把頭枕在手臂上,閉上眼睛就好像還能看到那個趾高氣揚的明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