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衫人溫聲笑道:「師弟難道還想讓你的子孫同你一樣為著一堆生帶不來死帶不走的死物操心勞神一輩子麼?人這一生何其短暫,不將時光用在去做自己喜歡的事上又何其遺憾?祖上的這份基業一代一代傳下去究竟有什麼用呢?既不能賣掉換錢花,又不能拿出來擺在家裡養眼,終日鎖在不見天日的地方,它到底是榮耀還是負擔呢?
「既然你梅家人祖祖輩輩誰也用不上這寶物、誰也帶不走這寶物,那它又怎能稱為財富、基業而被永無止境地傳下去呢?它並不能給你和你的子孫帶來快樂,甚至還可以說成是不祥的、給家族招災攬禍的惡源,所以在為兄看來,這些東西能保便保,保不住丟了也沒什麼可惜,說不定還是好事,沒了這負擔,大家都可以過得很輕鬆。
「照我說,真正應該留給子孫並且一代代傳下去的不是什麼金銀珠寶、華屋香車,而是你和你們家族的信仰。譬如為兄我,我只信仰一樣東西:自由。海闊天空,天大地大,隨心而立,率性而活,想做什麼便去做什麼,喜歡什麼便去追求什麼,不執迷,不強求,盡興就好。因此我不會留給我的子孫一文錢,我只會送給他們四句話:
「鏡花水月皆虛幻,海闊天空是桃源。堪透無常隨心去,一任瀟灑到絕巔。」
明月夜在窗外靜靜聽著,細細品味這四句話,一時間竟有種豁然通透之感,忍不住對窗內這位藍衫人起了好奇心:究竟什麼樣的一種人才能有如此的心境呢?倘若自己目前不是身不由己,倒真想和這人拜個把子,一起把酒言歡,縱談浮世流雲,笑看當年明月!
便聽得窗內梅無念輕笑起來,道:「說得好!這四句話正可當了你曲氏家訓,一代代傳承下去。不愧是玄機公子,連家訓都透著玄機。」
被稱作「玄機公子」的藍衫人笑了一陣,道:「所以,無念,那些寶物能保則保,保不了便舍,有妻,有子,有家,有友,這便已是人間至寶了,夫復何求呢?」
「師兄所言極是,小弟銘記於心。」梅無念肅聲道。
房內一時安靜無聲,又過了良久才聽得玄機公子低聲道:「無念,我過幾日便要去那個地方了,此一走少則三年,多則更久,只怕你我將有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面,你……同弟妹,務必珍重。」
梅無念亦低了聲道:「師兄亦然,為『那個人』辦事如履薄冰,千萬謹言慎行,絲毫莫要出錯,倘若萬一事有突變,一定要到小弟這裡來,小弟豁出性命也要保得師兄平安。」
「放心,我會謹慎行事的。」玄機公子笑得溫暖從容。
「師兄,屆時你若在那地方指揮工匠施工,嫂子必然不能天天陪在身旁,人多物雜,尋找起來也很不便,小弟有樣東西送與你和嫂子,用來在紛亂之處找到彼此,」梅無念說著起身,從什麼地方拿出一隻匣子來,打開匣蓋,「這是一對鈴鐺,我用蠟將鈴口封住了,你與嫂子一人一隻掛在身上,摳去封蠟,只要這兩隻鈴鐺同處於一片小範圍內,就會自行震動發出聲響,很方便找人。」
玄機公子笑道:「這鈴兒也是你們萬念山莊的寶物之一罷?我似是在外聽人說起過這東西,是叫作『姻緣鈴』的麼?」
「因果的因,緣分的緣。」梅無念淡淡一笑,「原是先父閒暇時隨手做的小玩意兒,不想幾個朋友小聚時發現了這東西,便將它兩枚相遇不動自震的妙處傳了出去,還說什麼天下僅此一對,又訛傳成姻緣的姻,說是主婚姻的東西,皆是笑談罷了。這玩意兒只要做它的材料用不完,要多少就可以有多少,這鈴兒先父做了也不止一對兒,還曾拿去送過他的好友。」
「如此為兄便笑納了,」玄機公子笑道,「因緣鈴,有緣人得之,必有他們的因果,這世上從此後又不知會有多少悲歡離合的傳奇故事上演了。」
後面這師兄弟二人又聊了些什麼明月夜已經無暇去聽,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此處,徑直往後宅的香如故居尋去。
後宅是更加繁密的梅花林,亭台樓榭掩映其中,只能看著只梁片瓦。明月夜立在林外細觀了片刻,便知這片梅林也是布下了陣法的,不由一陣撓頭:若說昨夜能通過前宅的迷陣靠的是自己的天賦異稟的話,眼前這片梅陣可就不能再用小聰明了,此地既然是內宅,又是藏寶之處,這陣法必然是既嚴密又複雜,且聽方才那兩人所言,這個梅無念似是同沈碧唐一樣專工陣法機關的,只怕不是對此門學問有很深造詣者是無法通過的。
要怎樣才好呢?明月夜想了一陣,決定用一個最危險卻也是最快捷的法子——待梅無念回房時悄悄地綴行其後,冒著被他隨時發現的危險跟過陣去!
打定主意後便尋了旁邊一個隱秘的位置將身形藏起,過了約半個時辰,果見梅無念踏著月色向著這邊緩緩行來。
梅無念的功夫明月夜已經有了個大概的估量,可算得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然而明月夜藝高人膽大,仗著自己的絕世輕功,硬是如影隨形地跟在梅無念身後十步之遙,亦步亦趨地進了梅花陣。
梅無念果然未曾發覺自己身後跟著人,一路轉轉繞繞,眼看再有數十步的距離便可出得陣去,忽然聽得身後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響動,不由倏地轉身,一掌向那動靜處劈了過去。
明月夜險而又險地避過這一招,心下驚異不已:這響動——這響動竟是發自自己頸上掛著的那枚銀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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