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虛忽然想起自己《西景時》中的一幕戲,也是他遲遲卡著過不了的戲。
錢方在第二天上學時,依言放走了大貴。
大清早起床,晨間霧氣蒙蒙,他在熹微的晨光中看著霧中那個模糊的人影一步步離去。
是否當時練習生就是以同樣的的心情看著自己一步步離去的?
大貴離開後,錢家慌亂了好一陣子。
不論父母怎麼問,錢方都說自己不知道是怎麼離開的。
「你怎麼會不知道?」錢母尖叫,買下大貴花了家裡不少積蓄,之後大貴在錢家吃的用的,花銷也不少,他們夫妻還送大貴和錢方一起去讀書!
這些林林總總算下來,親也不過如此了,可大貴還是跑了,不打一聲招呼偷偷溜了!
大貴一跑,錢家在村里人被恥笑大怨種,特別是和錢家結怨的鄰居,逢人更是明里暗裡刺錢家兩句。
至於大貴的原生家庭,他們表示這是錢家沒把人看好,關他們什麼事?
一手收錢一手交人,大貴已經不是他們家的人了。
家裡平白沒了一個勞動力,幸好錢方的身體好了很多,之前大貴幹的活都落到了他身上。
對此,錢方毫無怨言。
雖然很累,還有父母不時的抱怨說如果不是他粗心,現在家裡能省下好多事,他們也不用那麼辛苦,但錢方卻覺得身心通暢,偶爾休息時,會望著遠處的群山,想著大貴應該走到群山外了。
當然,他不敢休息太久,也不敢展露太多的情緒,迎著日光望幾眼,就匆匆低下頭繼續幹活。
也只有日暮時,他回到家裡等待晚飯的這段時間,才能好好放鬆。
這個時候父母都在廚房忙碌,沒有人注意到他在發呆,發現他在思念另一個遠去的人。
日子一天天地過,似乎大貴出走的風波就這麼過去了,偶爾兩家人撞見,錢母啐罵大貴家幾句,炎熱的夏天就這麼隨著話語散在風中離去。
秋雨瀟瀟落下,幫著收麥的錢方淋了一場雨,當天晚上就高燒躺在床上,腦子一陣一陣地發熱,昏昏沉沉。
恍惚間似乎看到大貴的人影立在窗外望向內里,再仔細一看,窗外只有樹影在風雨中搖曳,似乎是他的錯覺。
天亮之後,天朗氣清,窗外空空,昨夜那棵搖曳的小樹不堪風雨倒了下去。
錢方坐在窗邊,臉色蒼白,眼睛直直盯著那棵倒下的樹,忽然就紅了眼眶。
鍾元誓站在場外,沒看懂這幕戲的意義。
昨夜錢方看到的人影確實是大貴,他在外面似乎過得還算不錯,一身嶄的西服,手上拎著一個公文包,一打開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錢磚。
他變了模樣來到村里,村長只當他是外地來的投資商,熱情洋溢地介紹村裡的土特產。
錢樂池給王清虛講戲:「所有人都沒認出大貴,就你認了出來,現在你是錢方,你是什麼心情?」
王清虛低頭翻看劇本思索。
錢樂池嘆氣,繼續啟發王清虛:「你不知道大貴明明自由了為什麼還要回來,你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而且他的態度也很奇怪,每一次和他見面,你都很難控制自己的情緒,明面克制卻又忍不住想去問他為什麼還要回來。」
鍾元誓問:「大貴為什麼還要回來呢?」
錢樂池一回頭,看到鍾元誓站在後面,嚇了一跳。
「小小小鍾少,你怎麼來了?」
《西景時》的拍攝已經進入尾聲,順利的話這星期就能殺青,鍾元誓按照過往的習慣,給劇組帶來一波慰問。
披了一件長風衣,鍾元誓雙手插在衣袋裡,一條影子孤單單墜在後面,眼下有些青黑:「不用在意我,你們繼續拍吧。」
他就是順口一問,不是非要耽誤錢樂池的時間給他解釋。
鍾元誓這個問題王清虛知道答案,答道:「當然是因為大貴心裡還掛念著錢方,他不想錢方孤獨一個人。」
他放不下,所以他回來了。
錢方走不出去,大貴於是回到困住他的群山。
鍾元誓:「這兄弟情還挺深厚的,大貴為錢方賠上一輩子了。」
「這個時候已經不是兄弟了!」生怕王清虛被鍾元誓帶著跑,錢樂池急忙大聲糾正,「他們已經不是兄弟了!」
這一場戲前前後後改了很多版本,錢方擰著眉頭翻看劇本:「其實這裡的戲我一直感覺還可以更激烈一些,之前那個版本呢?就是錢方誤以為大貴要走那一段……趙趙趙老師!你怎麼看!你覺得哪個版本好?」
錢樂池一溜煙跑了,獨留鍾元誓在原地發愣:「不是兄弟,那是什麼?」
他心中似乎已經有了答案,卻遲遲說不出口。
那個詞語像是埋在內心最深處的土壤,明明幾次三番即將破土而出,卻被鍾元誓不斷添土掩埋不斷否定。
錢樂池很快帶著趙總監製過來。
「今天小鍾少怎麼一個人來,王助理呢?」趙總監製在片場不怎麼關注公司八卦,還不知道王錚也請了長假。
「休假了。」鍾元誓硬邦邦道。
那天王錚也走後,他就沒有再主動聯繫王錚也了。
至於那串被王錚也帶走的車鑰匙,他都不想去要回來了。
也許心底是帶著期盼的,期盼王錚也能主動回來還鑰匙,這樣他就有機會和王錚也再次見面並搭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