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第一页翻开,热芭先圈住的不是收入,而是“不能动”
。
红色铅笔轻轻地在白纸上滑动,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张成飞本来已经将手伸向桌子边缘,准备毫不犹豫地一次性说出所有可以从家中拿出的数目。然而,当那三个关键的字入耳时,他的身体猛地僵住,原本伸出的手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缓缓收回。
与此同时,热芭并没有留意到张成飞的举动变化。她专注地用手掌按压着账本,先将桌面上摆放的各种物品逐一收拢至中央位置。这些物件包括存折、票据、夹杂其中的房契线索以及从工厂里转出的那几张重要纸张。
桌子不大,这么一压,连茶缸都得往边上让。
她这才开口,语气不高,落得却死。
“今晚上不是看咱家账面漂不漂亮。副厂长的位子还没落稳,厂里那道小口也只是开了条缝。这时候谁先觉得自己家底厚,谁就容易把脚伸空。”
张成飞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说。”
“你先听全。”
热芭把空白纸扯过来,红铅笔一格一格往下分,“家里的账,不是一堆数。得拆开。”
她写得很快。
现钱。
活钱。
压底物。
不能见光的人情口。
四栏摆出来,桌上的东西像一下有了轻重。
外头院里还零零碎碎传来几句说话声,隔着门板,远得飘。屋里只剩纸张翻动和铅笔划字的声音,像是在一层层给这个家钉木板。
张成飞盯着最后那一栏,低声问了句。
“人情也算账?”
热芭抬眼看他,语气带着点利。
“不算,你白天那点事怎么转开的?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少一样都不行。”
一句话,把他问住了。
她把厂里那几张票据单独压到一边,指尖在纸边敲了敲。
“这几张东西先放旁边。它们有用,我认。可你心里得有数,这不是大盘子,只是让你看见路没死。”
张成飞把那几张票据又扫了一眼。
白天在厂里,他捏着这几张纸的时候,心里是热的,像硬生生撬开了个口子。可现在搁在家里这一桌账本存折中间,那点分量立刻就显出来了。
能转。
不顶事。
他把票据往旁边推了半寸。
“撑不起全局。”
“对。”
热芭接得干脆,“所以先盘家里,不盘你的劲头。”
这句话不重,偏偏把张成飞心里那股往南去的冲劲往下压了一截。
热芭把存折拿到手边。
“现钱,先摆明。”
张成飞沉默不语,缓缓站起身来走向书桌前的抽屉,动作轻柔地打开它。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被岁月碾压得有些破旧褪色的小布包,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放在一旁;紧接着,他又伸手探入旁边的柜子深处摸索着什么东西,片刻之后成功摸到了另一沓用纸张包裹起来的钞票。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张成飞将手中所有物品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并轻轻推向坐在对面的女子——热芭。
只见热芭接过这些财物时显得异常沉稳冷静,没有丝毫慌乱之色。她熟练而有序地拆开那个陈旧的小布包和纸包,然后开始仔细清点里面的每一张纸币与硬币:先是把零散的小票整理归类在一起,接着再将整张的大额钞票单独放置一堆;不仅如此,就连那张薄薄的存折,她也要对照着桌上的账本逐笔核对上面记录的数据是否准确无误。整个过程中,热芭始终全神贯注、目不斜视,完全沉浸其中无法自拔;而张成飞则静静地坐在她的正对面,一言不地注视着她忙碌的身影,既没有开口打断她的工作节奏,也不曾催促过半句。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当红色铅笔停止舞动的时候,热芭抬起头向张成飞报出了最终的数目。
“三万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