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挨了打的人,“你和妈现在过来一趟。”
她没有说为什么,电话那头也没有问。林知夏挂断电话之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整个人靠在床头,像是一只被抽走了全部力气的气球。
走廊里,陈桂兰还在跟陈旭说话,声音压低了,但隔着一道门板依然能听清大概。“……你看看你找的什么人,脾气又犟又不听话,连长辈说两句都受不了,以后还怎么处……”
陈旭没有说话。
陈桂兰又说:“你别觉得你妈不对,我都是为了孩子好。母乳喂养多重要你不知道?她倒好,动不动就要上奶粉,以后奶水更下不来。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
陈旭依然没有说话。
客厅的电视机开了,某个卫视的夜间剧场正在重播一部老掉牙的连续剧,吵吵嚷嚷的配乐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进来。
夜里十点十二分,防盗门被敲响了。
敲门的声音不大,但节奏很稳,不急不缓,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点上。陈旭从沙上站起来的时候,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了七八个,客厅里飘着一层淡淡的烟雾。陈桂兰还坐在餐桌旁边,手里剥着一个橘子,橘子皮散了一桌。
门打开的瞬间,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灯光打在门口两个人的身上。
林建国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衫,拉链拉到最顶端,露出里面一件洗得白的衬衫领子。他的头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花白的丝在灯光下格外显眼。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焦急,甚至没有担忧。
他身后站着周桂芳,裹着一件老式的藏蓝色棉袄,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手提袋,袋口露出了几片尿不湿的塑封包装。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同样克制。
林建国的目光越过陈旭的肩膀,笔直地落在走廊尽头的卧室门上。他没有说话,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看陈旭一眼,径直跨过门槛。
陈桂兰从餐桌边站起来,手里的橘子还攥着,脸上挂着她惯有的那种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眉毛轻轻挑起来,既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先制人。“亲家来了啊,这么晚了还——”
林建国没有理她。
他已经走过了客厅,走过了短走廊,走到了卧室门口。卧室的门半敞着,床头灯还亮着,林知夏坐在床上,头散着,脸上红肿的巴掌印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而更加清晰。
林建国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顿住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击中了一样,然后又迅恢复了正常。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隆起。
他转身,走向客厅里站着的陈旭。
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没有任何区别。
陈旭站在茶几和沙之间的窄缝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垂在大腿两侧。他的嘴唇在颤,似乎想说什么补救的话,但林建国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第一下,左脸。掌心结实有力地落在陈旭的面颊上,声音清脆得像是折断了一根干燥的树枝。
第二下,右脸。力道比第一下更沉,陈旭整个人往右边踉跄了半步,后脚跟踢到了沙腿,膝盖磕在茶几的边缘上,出一声闷响。他的左脸上迅浮起一道红色的掌印,比林知夏脸上的更重,边缘已经开始泛出紫色。
陈桂兰尖叫了一声,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茶几底下。她冲过来挡在陈旭前面,两只手叉着腰,嗓门一下子拔到了最高:“干什么!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凭什么动手打人!”
林建国终于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目光沉得像一口枯井,没有任何波澜,却让陈桂兰的声音不自觉地矮了几分。
周桂芳没有理会客厅里的动静。她快步走进卧室,俯身看着女儿脸上的伤。她的手指伸出去,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极轻极轻地落在林知夏的脸颊上,指尖沿着掌印的纹路慢慢滑动,像是在触摸一件被损坏的珍贵瓷器上裂开的纹路。
林知夏终于哭了。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但依然没有出声音。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母亲的手指,攥得死紧,指甲陷进周桂芳手背的皮肤里。
周桂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拢了拢女儿散落的头,别到耳后,然后用拇指慢慢揩去她脸上的泪痕。然后她转身,拉开衣柜的抽屉,开始收拾东西。月子服叠了两件,棉袜卷成整齐的一团,宝宝的连体衣、包被、小帽子、尿不湿,一样一样地分类塞进手提袋里,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女人。
婴儿床里的孩子已经哭累了,蜷在襁褓里小声地抽噎着,眼眶里还蓄着一泡泪。周桂芳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拢在怀里,下巴轻轻抵住婴儿的头顶。宝宝闻到陌生的气味,不安地扭动了两下,但很快就被轻轻晃动的节奏和后背有节奏的拍打安抚下来,睫毛慢慢垂下,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客厅里,陈桂兰还在试图挽回局面。
“亲家,你看看你,这是干什么嘛,”
她的声音已经放软了,带着一种商场里讨价还价时才会用的腔调,“婆媳之间拌个嘴,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