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飞扬中,三轮车扬长而去。
刘凤英愣住了。她没想到侄子会这样破局。那股子憋着要大战一场的劲,突然没了着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站在原地好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最后推起小推车往回走时,脚步有些重。但一进家门,她又是那副雄赳赳的模样,对刘老汉说:“爹,我给您出气了。那两个小子,就得这么治!”
至于后来和侄子们的关系如何恶化,如何在一次家庭聚会中彻底撕破脸,动手干架,打得茶杯乱飞、脸上挂彩——这些细节,刘凤英在讲述时总会简略带过。她更愿意描述自己如何“横车拦路”
,如何“大获全胜”
。
“谁惹着我,我非得让他不痛快。”
她这样说,眼睛里闪着执拗的光,“打吧,怕嘛啊?不争馒头争口气,就是得打!”
三、猛将的软肋
李秀娟过门第三年,才窥见婆婆强悍外表下的一丝裂缝。
那年陈建国下岗了,家里经济骤然紧张。李秀娟想把孩子送回老家让婆婆带段时间,自己好去找工作。电话里,刘凤英一口答应:“送回来!我孙子我能不带?”
可当李秀娟抱着孩子回到村里,现婆婆瘦了一圈。
“妈,您怎么了?”
“没事,吃不下。”
刘凤英摆摆手,接过孙子时却差点没抱住。她确实瘦了,圆脸有了尖下巴,碎花衬衫显得空荡荡。
后来从邻居嘴里,李秀娟才拼凑出真相。原来前阵子刘凤英和村主任起了冲突,为的是宅基地的事。她像往常一样冲锋陷阵,吵得天翻地覆,可这次不同——村主任的儿子在县里当官,一句话就把事情压死了。
刘凤英输了,输得彻底。她那些滔滔不绝的道理,那些信誓旦旦的气势,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更让她难受的是,村里人的态度变了。从前她吵架,围观者虽不掺和,眼神里多少带着点看热闹的兴致,甚至暗地里佩服她的泼辣。可这次,人们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笑话——一个不知天高地厚、螳臂当车的笑话。
李秀娟看见婆婆半夜坐在院子里,对着黑漆漆的夜空呆。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上,那个总是雄赳赳气昂昂的身影,此刻显得那么小,那么疲惫。
“秀娟啊。”
刘凤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妈是不是很可笑?”
李秀娟不知怎么回答。
“我一辈子争强好胜,觉得只要够凶、够狠、够不讲理,就没人能欺负我。”
刘凤英苦笑,“可现在想想,我赢过吗?玉米苗踩了,两家成了死对头;侄子不让路,亲情断了;这回跟村主任闹,成了全村的笑柄。”
她转过头,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可我忍不住啊。有人欺负我爹,我能看着?有人对老人不好,我能忍着?有人占我家地,我能让着?我就是这脾气,改不了。”
那一刻,李秀娟忽然懂了。婆婆所有的彪悍、所有的“不讲理”
,底下藏着的,是一套朴素到笨拙的生存哲学——不能被欺负,家人必须护着,有理就得争,哪怕争的方式可笑,哪怕最后头破血流。
这不是聪明人的做法,这是弱者的武器。正因为个子小、没文化、干架能力不强,她才必须把嘴皮子练得溜,必须摆出信誓旦旦的样子,必须每天雄赳赳气昂昂。若不这样,她拿什么在这个有时并不讲理的世界里,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四、猛将老矣
刘凤英是真的老了。
七十大寿那天,儿女们都回来了。她在院子里摆了三桌,嗓门依然洪亮,指挥这个指挥那个。可李秀娟注意到,婆婆说一会儿话就要喘口气,走路时腿脚明显不利索了。
酒过三巡,孙子孙女们起哄,要奶奶讲当年的“英雄事迹”
。刘凤英眼睛亮了,清清嗓子,又说起玉米地之战。
故事还是那个故事,细节分毫不差——她如何一脚一棵踩玉米苗,如何与王老三一家“支黄瓜架”
,如何挂彩也不退缩。可讲述的语气不同了。从前是激昂澎湃,如今带着点怀念;从前是信誓旦旦,如今有了些自嘲。
讲到结尾,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不争馒头争口气”
,而是顿了顿,看着满堂儿孙,轻轻说:“后来啊,王老三他爹去世,我还去随了份子。人嘛,吵过闹过,日子还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