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信在浴桶里泡了许久,杉木受热水浸泡后似会氤氲出一种淡淡的香味,郭信用鼻子追索香味,不愿再去想白天的事。
但当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会自觉浮现暖阁内郭威那双似有深意的眼睛,还有校场上那些武夫惊慌失措的模样……接着是在正厅迎接他的金缕,金缕的身上完全不像杉木的香,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会令他感到安心的香味。
郭信意识到自己已经很累了,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多是来自于对某种不确定性的忧虑,以及对于后续还要处理一系列麻烦事的苦恼。
郭信从浴桶里起身,在碧桃的伺候下换上一身干净的圆领袍。期间碧桃似乎在有意观察他的身子上有没有受伤,郭信没有戳破小娘的心思,任由她继续偷摸打量自己,这样金缕她们都会安心些。
夜色已经很深了,藩邸内除了郭信和为他打着灯笼的家仆的脚步声,一切都静悄悄的,十分安静。
郭信将郭威送他的书囫囵地读了几篇,书房外面才传来曹彬请见的声音。
得到准许的曹彬推门进来,下午的戎装还未换下,额前尚带着细汗,显然这一天叫他也十分辛苦。
郭信示意曹彬免礼,将碧桃准备的茶水亲自给曹彬倒了一杯,待曹彬饮罢,抬手指了指一旁为他摆好的矮凳:“坐下说。”
曹彬依言落座,像是作了一番斟酌,开口道:“末将奉命带人去搜查贼人在城中的住所。那地方是外城很偏僻的一处院子,里头逼仄得很,除去一间不大的卧房就是柴房,物件也极少,末将把房梁、墙根等地方都细细搜索了一通,实在没现甚么值得一提的东西。”
见郭信眉头微挑,曹彬转过话锋继续道:“不过末将并非一无所获,据巷中左右百姓所说,那院子是贼人三年前随汉军入京后就租下的……三年前贼人还未升都将,一个独身的寻常士卒如何租得起一处东京城的别院?”
“以国华所言,确是有些蹊跷之处。”
“殿下所言正是。此外,末将还找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老妇,平日里被贼人雇来煮饭洗衣,若要出征时也会替他守着门。据老妇所言,去年隐帝兵败,贼人随北军进城后的那几天,常听见贼人深夜在家中饮酒痛哭,老妇也曾在贼人醉酒时,亲耳听到贼人说起过什么大仇未报的话。”
郭信打断道:“老妇的话可信?”
“老妇是东京人氏,一家都住在闾里,末将以为她说的应该不会有假……老妇还称,贼人曾多次聊起自己曾有个兄弟,二人以前都在太原府当差,后来兄弟不知因何事丢了性命,好像就是汉祖起兵不久的事。每逢日子,贼人还会在院子里烧些纸钱。”
“老妇没说那厮的仇人是谁?”
曹彬抬头看了郭信一眼,声音低了几分:“末将追问过,只是老妇所知便只有这些。贼人的性子古怪,时常暴怒而起,老妇不敢多问。”
书房内的灯火跳了一跳,郭信不再说话,身子缓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跳动的灯烛上。
郭信自认为私下里的仇人其实很少,他既不与人争什么功名利禄,又不爱干有伤名声的事,硬要说来,他的私仇大概只有当初为玉娘打抱不平而得罪的李业。
至于李业这个名字,郭信也已经很久没再想起,实在因为这人现在于他而言过于微不足道……但如果刺客是为其兄弟报仇,太原府曾因自己而死的人——只有当初在太原府崇福寺李业埋伏暗害自己的那一次。
当时对他不爽的李业趁着皇后进香,在寺中派了四个人手持哨棒想要教训自己,好在他随身带着章承化送他的短刃,先声夺人地捅了一人后将其吓退。
那时郭信已是武将,自然熟悉用刀的要害,那人很可能回去后不久就死了。
郭信的指尖在书案上有节奏地轻叩,这番推论似乎可以说得通,但依然缺少实质性的证据证明刺客与李业是否一直有所勾结,甚至干脆就是李业在禁军里安插的间谍。
若真是如此,那刺客在狱中也不肯招供也就有了理由,为兄复仇没什么耻于出口的,不开口只是不愿被查出另外的一些人和秘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