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o1章犧牲
芍藥宴那天早上,照例鬧了個人仰馬翻。
婁二奶奶這輩子也沒這麼著力過,簡直是恨不能把幾十年的積蓄都用上了,綢緞鋪子和飾鋪子都關了,全力趕工不說,又跟同行騰挪出借,偏偏京中的夫人們也都拼了,一個個手筆大得很,婁二奶奶本來要借張老官鋪子裡一件鎮鋪子的白角冠來,誰知道被黃玉琴家直接訂走了,都不是租借,直接買下了。
據說是不止芍藥宴用,也預備過段日子完婚時做陪嫁了。
如今象牙一年比一年貴,留著只有一年年看漲的,比陪個田莊還值錢。
訂了婚的都這樣,沒訂婚的更不用說了,荀文綺的外祖母文郡主這次也發力了,說是看花信宴接近尾聲,人人都有了著落,反而她家的寶貝荀文綺落了空,這還了得,又是責怪跟著荀文綺的王嬤嬤不用心,又是怪荀文綺的爹,只顧著兩個庶子的前程,不管自家嫡嫡親的女兒。
先是借著自己過壽,敲打了一番荀文綺的爹荀侍郎,又單獨把荀侍郎的側室留下來說了一會兒話,當著一眾貴婦人的面,說得她眼圈都紅了。
荀侍郎的側室姓楊,門第其實不差,雖然是破落旁支,但也是有名有姓的,嫁個尋常小吏做正頭娘子也是輕而易舉的。
嫁荀家,原本說是繼室,但那時候荀文綺已經有十二來歲了,正是驕縱的時候。荀郡主心疼她沒了娘,各種嬌慣,護短得很。
為這事,親自做主,一度說出「娶個後娘來,欺負咱們文綺是沒娘的孩子」之類的話,到底攔了下來,只當了個側室,那時候楊夫人年紀已經拖大了,沒奈何,只能嫁了過來,府內雖然是當嫡夫人看待,但她吃了荀文綺祖孫倆的下馬威,從此謹慎小心,雖然生了兩個孩子,也仍然活得如同影子一般。
荀郡主把荀文綺沒定親的事怪在她身上,實則是太冤枉了,她名義上是荀文綺的繼母,實則對她是一句話也不敢說的,荀文綺不來說她就算了,她哪敢管教荀文綺?
但文郡主哪管這些,上了年紀的人本來就固執,被京中的閒言閒語一聽,更加篤定荀文綺是在家裡受了委屈。把她叫過來,也不讓坐,張口就是:「都說你賢良,原來是只向著你家老爺和自家的孩子,怎麼咱們文綺就沒沾到你賢良的半點好處呢?
十七歲了還沒訂婚,要是親娘,恐怕早就吃不好睡不著了吧?到底做後娘是省心點……」
楊夫人當時就漲紅了臉,滿眼都是眼淚,也不敢哭,強忍著笑道:「這是哪兒的話,我和老爺也整天為文綺懸心呢,不過老爺說得好,貴人貴遲,而且可挑選的也多,咱們家文綺雖然遲些,好處在後頭呢。」
這就顯出楊夫人的家教來了,到底世家出身,說話有分寸,挨了罵,還要替文郡主兜著話。
荀文綺定親遲,不是什麼好聽的話,尤其是這時候了,說出去更加重了偏見——連自己家都著急了,可見是沒人要的。傳出去多坍台,更影響擇婿。
文郡主也是老糊塗了,當著眾人說出這話來,楊夫人立刻往回拉,周圍夫人們雖然都存了點看好戲的心態,聽了這話,也都暗自讚嘆,對這名不見經傳的楊夫人多了幾分讚賞。
但文郡主哪裡體會得了這層深意,還當她是狡辯,語氣更厲,道:「你也不用拿好聽話來唬我,我只看結果罷了。
你也收收心,我還沒死呢,荀家的東西,得先緊著文綺用。
你來得也巧,正好,回去給你家老爺帶句話,過兩天芍藥宴,我是要去的,我倒看看你們這親爹後娘的,給咱們家文綺準備什麼衣裳頭面,十七年也就這麼一回的事,你自己掂量著。」
楊夫人站著聽完了訓,含羞忍辱稱是,旁邊的夫人們笑著上來打圓場。
其實背地裡都當個笑話說,沒兩天就傳得連婁家人都知道了。婁二奶奶聽到,第一個冷笑道:「文郡主也真是蠢得出奇了,人家是關門教子,她是當面教媳,人家還是荀家的媳婦,不是她家的,她這一番下來,真以為人家荀家會對荀文綺好不成?
當面答應幾句,背地裡恨死了,她年紀大了,能庇護荀文綺幾年,楊夫人偏又生了兩個兒子,以後荀文綺可有得受呢。沒有娘家可以依靠,以後可怎麼辦。」
當時嫻月也在旁邊,婁家母女都在畫堂里選飾,看衣服,這種時候一般是嫻月做主的時候,她正挑壓裙的玉禁步呢,聽到這話就冷笑道:「她可不是蠢,她就是知道自己沒幾年了,所以趁現在趕緊逼著荀家把荀文綺的婚事定了,壓著他們出一筆豐厚的嫁妝,不然人走茶涼,只怕更麻煩。
荀侍郎夫妻倆裝得那樣溫良恭儉,也不過是看她的面子罷了……」
她們倆也是各有各的道理,旁邊卿雲是向來正直,不揣測這些內宅的彎彎繞的。
凌霜則是懶得理,只有黃娘子在旁邊捧場墊話,還有探雪小鬼靈精在各人身邊鑽來鑽去,都默默聽在心裡。
這次芍藥宴,排場大,架勢足,樣樣都好,就是時間緊。
俗話說臨危方始見真英雄,疾風知勁草,烈火現真金,這時候才顯出哪家的夫人真正財力足,人脈廣,是真正的巾幗英雄了。
幾家老侯府,老宗室,像黃玉琴家,到底底子足,這樣倉促也能拿出一筆重金來,和京中的老字號都是幾代人的交情,最好的東西都緊著她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