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青峦时,篝火已在山谷中央烧得旺了。穿靛蓝布裙的女子们从竹楼里出来,木盘里堆着烤得流油的野栗,陶罐里盛着蜜色的米酒。阿月蹲下身添柴,袖口沾着新摘的野菊,火光在她眼角笑纹里跳;阿禾给远道来的货郎递陶碗,米酒晃出细珠,溅在他粗布衣襟上,她慌忙用帕子去擦,倒惹得对方红了脸。
松枝在火中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到夜空里,惊得几颗星子颤了颤。不知是谁先起的调,苍老的调子像山涧的藤蔓,缠缠绕绕地漫上来。她们唱山月如何爬上崖壁,唱溪流怎样绕过石滩,唱百年前迁徙时阿妈藏在怀里的稻种。歌声时而清越如莺啼,时而低沉如古钟,穿靛蓝裙的身影在火光里晃动,辫上的银饰随动作轻响,倒像是给这古老的歌谣打着节拍。
围坐的众人们停了笑闹,举着陶碗的手悬在半空;连最顽皮的孩童也枕着阿婆的膝头,睫毛在火光里投下细碎的影。
风从山口吹过,卷着歌声掠过挂着玉米串的木架,掠过溪边捣衣的青石板,最后轻轻落在每个人鬓角——原来有些故事,不必说尽,只消这调子一起,便知道它从岁月深处来,要往人心最软的地方去。
村口老槐树下,暮色正将石碾子染成灰蓝色。李老婆婆摇着蒲扇,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光绪年间大旱,就是把后山那口百年铜钟投进龙潭,才求来三天雨。"
蹲在碾盘上的二牛"
嗤"
地笑出声:"
婆婆,您那铜钟现在还挂在村庙檐角呢。"
"
那是后来又捞上来的!"
老婆婆急得直拍大腿,"
今年这旱情,怕是龙王爷又怪罪下来,要把钟投进去才能。。。。。。"
"
投钟?"
一旁年轻女子扯了扯衣服,帆布书包往石桌上一放,"
上周海孤岛的大伯勘测过,龙潭水深不足三米,底下全是鹅卵石。要我说,咱们不如把修龙王庙的钱省下来,雇台钻井机打口深井。"
"
就是!"
扎羊角辫的小花突然蹦起来,"
昨天我还看见三婶偷偷往井里撒谷糠求雨,结果堵了水泵!"
众人哄笑起来,李老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烟袋锅"
磕"
地敲在碾子上,火星溅到草屑里。二牛抹了把脸站起身:"
我看这样,明儿个咱们先清理水渠,王翠花你联系钻井队,至于那口铜钟。。。。。。"
她朝庙檐瞥了眼,"
不如改成警钟,以后谁再搞迷信活动,咱们就敲钟集合,大家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