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中涌出一股气。
不是寒气。是风。温暖的、干燥的、带着一种陈旧的书卷气息的风。像是有人在地下深处翻动了一本四百年没被翻开过的书,书页间的尘埃被惊起,沿着通道飘了出来。
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门的另一边是一条长长的、向下倾斜的冰晶甬道,甬道壁面上镶嵌着一种光的矿物,柔和的金色光芒把整条路照得像黄昏时分的一条长廊。甬道深处隐约能看到一扇雕花的门,门上刻着各种花草鸟兽的图案,在光芒中栩栩如生。
李青把两把剑收回腰间,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李青。林慕白走到他身后,声音很轻,里面……有人在等你吗?
李青没有回答。他脑海中又响起了昨晚那个声音——我等你很久了——这一次比上次清晰了三分,像是说话的人从更近的地方对他开口了,语很慢很稳,像在念一被刻在石碑上的诗:
进来吧。别怕。
李青深吸一口气,然后侧过头,对林慕白说了三个字:一起进。
林慕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她已经做好了留在门外等的准备。但他站在那扇打开的门前,侧着身等她,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
一起进?她确认了一遍。
一起进。你说过要挡风的,里面没风了,但你还能做别的事。
比如?
比如——万一我走不动了,你拉我一把。
林慕白眼眶热了一下,但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股热气压回去。她走上前,站到李青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那扇冰晶门敞开的门槛前。金色的光从甬道深处涌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融合,变成了一个影子。
刘彦和周叔站在后面。
刘彦喊了一声:少侠,我们就在外面等着。门如果关上了——我们就等三天。三天不出来,我回去报信。
周叔没有说话,只是朝李青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比任何话语都重——他知道李青此行的意义,也知道林慕白跟着进去意味着什么。
李青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回去,抬脚踏入了甬道。
身后的冰晶门缓缓合拢,出一声沉沉的、像棺盖落地的闷响。
甬道里的金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像四月的午后。林慕白侧头看了李青一眼,他的侧脸被金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人现在看起来,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李青。
你害怕吗?
有一点。
那你为什么走这么快?
因为有人在等我。
一个等了四百年的人。我不想让他等太久。
林慕白没有接话。她只是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暖金色的甬道,一步一步走向深处。
尽头那扇雕花的门越来越近了。门上刻着花草、鸟兽、日月、星辰,每一道刻痕都精细得像用放大镜一刀一刀雕出来的。门正中央刻着一个篆字——。
李青在门前停下脚步,抬手推门。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一间圆形的冰晶石室,不大,方圆不过六丈。石室中央放着一具石棺,石棺通体莹白,像一整块巨大的羊脂玉凿出来的。棺盖严丝合缝地盖着,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干净得像一面新磨的镜子。
石棺旁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穿着一身洗得白的灰布衣裳,头全白了,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在脑后。她的脸上布满皱纹,皮肤像揉皱的宣纸,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眼睛,像两汪不曾结冰的泉水。她盘膝坐在石棺旁边的一小块蒲团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体和蒲团快要融为一体了。
她看到李青和林慕白走进来,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是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慢,像太阳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照亮一片山坡。
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古老的、像被风干了很多年的温和。
李青停住了脚步。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妇人,看着她身边的石棺,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感觉自己心里某一块拼图一声落了进去。
你就是北冥真人?他问。
老妇人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历经了太多岁月之后才会有的平和。北冥真人是我师父。我是他唯一的弟子,叫阿暖。师父四百年前飞升之前把我封在这口石棺里,让我的时间停住,说要等一个人来救我出来。
她指了指石棺,又指了指自己。但四百年前师父飞升那天,我临时改了主意。我没有进棺。我坐在这里等他说的那个人。他说那个人会带着一把蓝色的剑、一团地火、一套以身化骨的功法和一颗想报仇的心来到北境。
老妇人看着李青,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近乎慈爱的光。你右手的银红色,是剑骨功。你腰间的蓝剑,是沧澜。你身上有地火的气息,还有——她微微眯了眯眼,你心里有一团烧了很多年的火。我看得见。
李青站在那间温暖的冰晶石室里,站在那个等了四百年的老妇人面前,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他张了张嘴,想问很多问题——你师父留下了什么?你在这里等了四百年不寂寞吗?那具石棺里还有别的东西吗?——但他一个都没问出来。
林慕白替他说了。她走上前一步,朝那位老妇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然后问:阿暖婆婆,您等了四百年等到了他,然后呢?您要给他什么?
老妇人看了看林慕白,又看了看李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深了一分,像一个看到春天第一朵花开的老园丁。
我师父飞升之前留了一句话。他说——